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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用性命在师尊面前断了堕魔的路,如今却又要赌上性命逼出自己的心魔。 他没有道心,亦没有执念了。现在,他只想用最后一次提剑为自己送葬。 鸦黑色的不祥雾气在全仙门最神圣之地酝酿弥漫,即使这是烧了残命才堪堪换来的昙花一现,其威力也绝不容小觑。 江回感受得到四周遍布严阵以待的修士,他不理会那些人,若真能把自己杀死,倒也算行了件好事。 沈繁不作任何反抗,对于堕魔之人来说,死生早就失去了意义。 剑刃轻而易举就刺穿了他的身体,一如他当时轻而易举刺穿江回的身体一般。 他看到江回的眼睛猩红,面容可怖,想了想,很轻地问:“江豫安,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等着你吗?” 面对这个曾经的同门、如今的死敌,再想到沈繁没有选择与自己交手,而是选择束手就擒,江回不惜以最坏的念头揣测他,而事实也完全如他所料。 “……因为这里有仙门的人在,好师兄。” “他们全部看见了这一幕。” 对仙门的人来说,这里的情况完全不是江回为了阿岁复仇,而是并非魔修的沈繁手无缚鸡之力,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就被在一瞬间二次堕魔的江回给杀死了。 沈繁大睁着眼睛,尽管瞳仁已经开始发散,他却仍在癫狂地咧着嘴角: “啊哈哈哈哈……就让我亲眼见证你身败名裂,像我一样痛不欲生吧。” 江回看着他生机就要断绝,冷冷地说:“我不在乎。” 他确实不在乎,生前的一切都已逝,就算再给他一百年的时间琢磨,他也完全不会理解沈繁的想法。 而眼前,这具身体根本承载不住翻涌的力量,等待着他的并非恶名,而是先爆体而亡。 沈繁虽神秘兮兮地试图用“周围”有人来害他,但在江回看来那只是对他自己扭曲心理的满足。 太虚境最有价值的便是那座神秘的大阵,因此在许多修士的眼里,上前瓜分大阵远比救助剩下的活口来得有意义。 那些围绕在大阵附近的修士,他在入魔之前没有精力察觉,入魔之后也懒得理会。他们看得出自己现在的苟延残喘,怕被爆裂的金丹波及,根本不敢上前。 灵寂期的金丹,他们全部加起来也难以抵挡。 江回没有什么想要求生的念头。宗门已经绝灭,只留下一片光秃秃的群山,等着简陋的小人遍地乱摸。师尊同门皆命陨,阿岁也离开了他。 沈繁朝外传出了不堪的谣言,想必远在山外的养父养母也只会以自己会耻辱,不会有什么念想。 他终于完全属于了自己,不再被任何人操纵,也不再被任何人期待,代价却是被一切抛弃。 他不会再对任何事物有所牵挂,也不会被任何事物所牵挂着。 沈繁说看到了他的道心……江回低头按住自己的心脏,他自己身在其中,却并没理解自己的身上有什么变化。 他有些自嘲地叹了口气,早该知道的,他居然又在妄想体悟属于自己的“道”。 似乎是跟阿岁待在一起久了,他竟也开始误以为自己是个心思细腻敏感的人,明明自入道至今,他一直是麻木且迟钝的。 道心就算珍贵,也不过是得来一瞬又立马失去的东西,不惦记也罢。 掌心还正朝外汩汩流着肮脏的血,很快便浸透心口的布料。长久陪伴过他的佩剑此刻已经彻底碎裂,变得如同他一般灰暗破旧。 胸口黏腻温热,却让他的神色稍缓。 漫天大雪,没有要停的迹象。 一切还平和宁静的时候,阿岁很喜欢趴在这里,或许是因为喜欢听他的心跳,也或许是因为贪恋此处的温暖。 现在那个地方没有阿岁,但有一枚花环。 江回想将那东西拿出来,又忽然担心自己手上的血会把花环弄脏,有些局促地停下动作。 那枚花环他早就研究过,上面附着精密高深的术法,能在雪原中待上数不清多少个日夜仍能安然无恙,想必创造它的人为此花费了很多心思。 浑身的伤口得不到处理,一刻不停的失血让他的脑袋有些沉重发烫,时而以为自己正借红莲火的温度取暖,时而又觉得自己身处雪原,浑身冰冷。 他浑浑噩噩地想着,花环是阿岁很珍贵的东西,要把它交给谁来保管呢? 尽管阿岁信任他到愿意托付遗物,但这东西留在他身上是万万不可的。他现在是全仙门无可置疑的罪人,死后也绝得不到安眠。将这东西跟自己的尸身放在一处,无论是被刀劈火烧还是示众镇压,都不是个好结果。 江回心想,他要回到秘境。 再次抬头,周围的修士全部拔出剑指着他。江回无暇与他们狡辩,拖着残破的身躯就要朝山下去。 他的脑子已经无法分辨自己现在究竟身处何处,只是依循本能朝着冷的方向去。 只可惜可惜他如今太过虚弱,走了没两步就重重摔在了地上。尖锐的石块刺破他的腿,江回几番尝试站起来但失败后,他有些迷茫地睁着眼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根本出不了太虚境。 身后是虎视眈眈的修士,浑身的底牌也已经尽数交代,他现在甚至不见得能打过其中的一人。 恍惚中,他想起沈繁的那些恶言——他从小就很迟钝,对方传达来的善意或恶意,他总要等到无法挽回时才能反应过来。 阿岁是爱他的,爱到愿意为了他付出生命,可惜这份心意真的快要白费了。 江回心脏猛地一缩,口中喷出一大片血。 阿岁救他,又带他摆脱走火入魔,他不能……起码不该用这种方式辜负他。 掌心的花环即使摔了也未曾松开过,阿岁坚持为他争取来的这一线生机,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白白丢弃。 "我的道心……" 是道心还是心魔已经不再重要,什么都好。江回死死抓着花环,另一只手按在心口,像是那里有什么答案就要呼之欲出。 他对这世间从未有所求,如果天道尚且公正,就不应该给他的阿岁如此潦草的结局。 他不能入魔,也不能死在这里。他的命是阿岁的。 “呃啊——!” 一道刺眼金光没由来地自他心口迸发,众人以为是他要金丹自爆,纷纷躲远了一大截,谁料江回根本没有那么做的打算。 他此刻痛得周身像是被打进数不清的钉子,已经断掉的经脉在体内没有章法地剧烈抽动,他几乎瞬间便侧倒在地上,心里只模模糊糊地剩下了要活着一个念头。 现在他的身上背负的是阿岁的结局,绝对……绝对不能停在这里…… 风雪倒转,整座太虚境内残余的灵力、魔气,全部朝着这个方向急速涌来,源源不断地凝成了一个漩涡,将痛苦挣扎的江回裹在了中央。 “这……” 此情此景太过诡异,有疑惑的修士刚想侧头与旁人分享,却惊异地发现自己此刻竟一动也动不了了。 所有人都仿佛时间静止般定在了原地。 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大阵一侧的那团巨大异象已经开始退散,他们才浑身冷汗地反应过来,那好像是……威压。 ——江江江江回,他突破了化神境?! 大王一定是思春了! 化神境,是非天道所赐之物无可达到的境界,距离飞升仅仅只有一步之遥。无论是上古还是现今,这个境界都已达到了修士中无可跨越的巅峰。 剑尊之名,当之无愧。 仙界在此之间还未有人幸而得见化神境突破的场面,金辉自高天垂落,温润浩荡。 劫云刚有凝起之势便又缓缓消散,天地一片澄澈苍茫,万物借光沐浴着这份天幕降下的灵气,生机一寸寸播散在这片已然遭尽洗劫的土地。 有人轻声发出感叹:“太迟了啊……要是能早一些……” 要是能早一些,太虚境或许还有救。身为无限接近飞升的存在,即使是想要与天道掰一掰手腕,也不见得就做不到。 ……只可惜没有那种可能,天道森严缜密,一切皆是定数。 金光堪称温和地铺满整座大阵,犹如潺潺溪水,方圆之内一切杂念、乱心皆被抚去。动作轻缓,力道却如日月行天,凡是污浊皆在瞬间化作了云烟。 是非对错,如烟似纱;大道至此,又有何苦。 仿佛时间也静止了一般,不只此处,整座太虚境的邪异灵力皆被疯涌而至的天地灵气裹挟着吞没。 若是再远一些,便可见到百兽温顺地以头伏地,遥遥朝着此地低鸣叩拜。 阴翳退散,归于安宁。 直到遥远的天际晕开绚丽的霞云,金鸟的瑞鸣声自山畔传来,众人才恍然转醒,只是神情还是有些呆愣、 江回缓缓起身,没有惊讶或者感怀。周身经脉皆被灵气缝补安抚,体内正有力量在缓缓涌动着,他攒了些力气,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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