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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德胜门走斜街径万岁山,由皇城后的玄武门直接入宫,一路都如过无人之境。 身后紧随的虎啸亲卫都被远远甩了开来。哦,不对,早就已经没有什么虎啸卫了,大半的霍家铁骑都在这个秋天最惨烈的一场战役中拼尽了最后一滴血,战至最后一个人。好消息是,他们赢了,以少胜多,惨胜了至少能在历史上吹个几百年的经典一战。坏消息是,已经没有他们了。 这一路从北疆到京师,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两千余里,铁打的人也快要撑不住了。只有勇冠三军的大将军霍金柝还能像没事人一样,他甚至至今还穿着从最后一场战役上下来已经不知道被血渍侵染了多少遍的甲胄。 霍金柝只在宫前翻身下马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快速伸手抓住马鞍才稳住了身子,却无一人上前搀扶,一如他们如今对东宫避如蛇蝎的态度。 霍大将军顾不得这些人情冷暖,只大步流星地往东宫走去,宫人越走越少,直至几乎没有。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如他在嘉德末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逆党说反就反,连克三晋、燕赵,直逼京畿;不知道为什么在他们霍家被皇帝强行换防两年后,草原的游牧民族就可以不惊动任何守军,绕过大启在北疆修筑的绵延千里的铁壁防线…… 他只知道他必须在这个大启的临危之际站出来,率领霍家二十万铁骑,直面卷土重来的蛮族残将,以及他们与北狄二十四部联手据说足有五十万的大军。 一路凿穿蛮族大营,平推北狄诸部。 为的就是让他仅剩的亲人及后方的百姓能安稳生活,往后命途再无半点颠簸。 他也确实做到了。 只是伴随着边关大捷,霍金柝最先等来的不是京中的嘉奖,而是太子外甥的死讯,以及胞兄下了诏狱,幼妹几近疯癫的消息。 东宫大殿内外白幡如雪,莲灯长明。太子的灵堂就设在正中,金丝楠木的巨大棺椁前烟雾缭绕,守灵的宫人在殿外的廊下跪了一地,细细密密的哭声掺杂着惴惴不安的恐惧编织成了一张大网,将整个东宫都笼罩在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悲恸里。 无人敢入殿上前,只有霍金柝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孝帷,落在了棺椁前形销骨立的身影上。 他的妹妹就跌坐在那里。 过去那么爱美的一个人,如今只草草穿了身粗布麻衣制成的丧服,没有半点刺绣纹饰,一夜白头的华发散乱在肩后,不见任何珠翠点缀。她就那么悄无声息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犹如一抹早已失去生机的旧日剪影。 直至近看才能发现霍贵妃不是没有动作,她一手撑着大殿冰凉的金砖,一手还在死死地攥着棺椁的边缘,指节早已发白,像是生怕谁会突然从暗中窜出,将她与孩子分开。 霍金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疾步上前,甲胄碰撞,在空旷的大殿里发出刺耳的声响,但这声音却没有让任何人改变表情。直至他在幼妹身后站定,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几次张嘴,又几次合上,最终也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不管说什么,都显得太过无力苍白。 霍金柝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他的妹妹却像是突然有了说不完的话。 她在火盆前缓缓道:“我把未来什么都给他想好了,十六岁在文华殿讲学经筵,出阁入朝;十八岁遇到一个他很喜欢、很喜欢的姑娘,那姑娘也很喜欢、很喜欢他,两人议亲成婚,十里红妆;二十岁慌里慌张的跑来问我,怎么办啊,母妃,初当人父怎么那么难……” 她为他想了那么多,却独独没有想到有一天她的孩子会走到她的前面,她还要亲自为他布置墓室灵堂。 琥珀通灵,骑羊成仙。 那是她一刀一锉,亲自给她的孩子雕刻的陪葬品。 就放在他儿时最喜欢的布老虎旁边。曾经红黄相间的鲜亮色彩早已褪得发白,身上的花纹也不再清晰,断断续续地,磨损得厉害。但小老虎依旧神气,板板正正又孤孤单单的摆在那里,好像随时可能再次被它的主人拿起。 有段时间,闻茂茂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他的小老虎,直至他发现二舅霍金柝因为家中出事,外甥下落不明而彻夜难眠。 霍金柝记得他当时扯了个自认看起来还算放松的表情,拍了拍孩子担忧不已的肩,尽可能装作无事的对他说:“没事,舅舅只是做了个噩梦。” “不怕,舅舅不怕,我把我的小老虎给你,它会在梦里保护你!”小孩真的很容易相信大人说的每一个字,他认真而又忙不迭的安慰他,“我阿婆说,噩梦是有福之人在梦里消灾。” 他有福吗? 霍金柝不确定,但大抵是有过的吧。他的父亲官拜大司马,哥哥是阁臣,妹妹是贵妃,外甥后来更是当了太子,半个朝堂都是他们霍家的拥趸。 他还有外甥送他的、用来保护他不怕噩梦的小老虎。 霍金柝这才错愕想到,我的布老虎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等霍大将军继续深思,他就先被身旁传来的一声极轻、极细的声音吸引去了注意,像是有什么碎掉了。 然后,他才意识到那是他妹妹的哭声。 他的妹妹真的很爱哭,也总能哭的很有技巧,用以达成她这样那样的目的。这次是为了躲懒不去读书,那次是为了入宫前天还能与姐妹们去京郊跑马。作为家中最小的那个,没有谁能在霍寒光哭的惊天动地的时候就这么生生看着,忍心让她一直哭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哭得如此安静,没有声音,全是泪水。 那是一种被死死压在喉咙深处的、破碎的呜咽,就像一头被猎夹夹住的母兽,不敢发出任何太大的哀嚎,生怕引来猎人的刀箭,于是只能将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一点一点地和着血、吞咽回自己的肚中。 “光娘!”霍金柝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得不像样子。 霍贵妃终于转过了头来。 他却几乎快要认不出妹妹的脸了。 不过一年未见,她却已面如枯槁,憔悴不堪,过去总用口脂描摹的精致唇瓣上如今只有一片惨白,全是干裂的死皮,还有两道深深的纹路,那是连日来强忍着悲伤、死死咬住薄唇留下的痕迹。 只有那双天生的杏仁眼还保留着一些过去的风采,神奇地与闻茂茂的眼睛有些相似,每次笑起来的时候都是眉眼弯弯的,就像一轮新月。 只是现在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红肿得几乎要渗出血,瞳孔深处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就像是她所有的光都在眼前那两具金丝楠木的棺椁合上的霎那,被人永远地关在了黑暗里。 两具?怎么会有两具?霍金柝的疑惑更甚。 但更重要的还是他的妹妹,光娘从没有如此无助过,就好像再没有人能帮她,再没有人能助她,她身边甚至连一个可以信任、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 她却连倒下都不敢,因为她还有身陷囹圄的大哥需要她去朝中奔走。 霍金柝想要上前伸手,对他的妹妹说,不要怕,光娘,我回来了,你还有我啊。 然后,他就看着自己满是伤痕与老茧的粗粝大手,像是一道光一样就这么毫无防备的穿过了妹妹的肩膀。也是在那个霎那,他才恍惚想起,原来他已经死了啊。 死在了战场,死在了北疆,死在了大启艰难取胜的那一天。 一如他说的,流尽最后一滴血,战至最后一个人。 亲卫千里奔袭送回的不仅有边关大捷的消息,还有他仅剩的尸身。 那天的最后,霍金柝从马上滚下,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踩着敌人的尸体走到还未凉透的族弟身旁,拔出了他手上曾说除非他死,否则这辈子不会外借他人的长枪,转过身,继续面对蜂拥而至的北狄士兵。 “大启——必胜——!” 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身后已经不足七千人的残兵发出齐声怒吼,跟着他们的将军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没有人知道霍金柝最后倒下的确切时间,只知道在战后清点尸首时,有人在一个半跪在地上的躯体上认出了他:披头散发,周身数十处重伤,族弟的长枪也断成了两截,枪头深深的卡在北狄左贤王的胸腔里。但他的脸上却是笑着的,因为他知道战争结束了,大启赢了,他的家人从此安全了。 至少他以为他们安全了。 到底是谁害死了他的外甥? 霍金柝平时不怎么爱转的脑子第一次思路如此清晰。 吴王闻蒙正?不,不对。就像妹妹当年在他怀疑是裴皇后为了夺储斗争,勾结了外敌时对他说过的那样,裴明达那个人死装,要强,还心比天高,但她不至于这么没有底线。 事实也证明了,嘉德之乱死伤最多的就是世家,裴皇后最看重的世家,那场叛乱几乎一举从物理意义上灭掉了所有还能与当今天子掰掰手腕的世族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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