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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 那人的声音很轻,像雾气一样散开。 墨逐北不叫了。 他趴在凌无念掌心,任由那双微凉的手揉搓着他的羽毛。皂荚的清香混着水汽钻进鼻子,说不出的……舒服。 洗完了。凌无念把他托出水面。 墨逐北猛地一抖身子,水珠四溅。他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准确无误地落在那个白色的脑袋上,爪子踩了踩柔软的发丝,然后高傲地抬起头: “给我点灵气。快点。” 他渴。渴得很。那孽种又在蠢蠢欲动,像一张嗷嗷待哺的小嘴,在他腹中不断叫嚣。 凌无念的动作顿了顿:“小可爱没有这么要的。你每天不下十次。” “你不行,让别人来也可以。只要是灵气,我都要。” “不行。” 那两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却莫名带着一点固执。 墨逐北低头,拿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那你给我。” 他的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那层白纱上。 是眼睛伤了吗?不能视光? 他歪着脑袋,尾羽不经意间扫过那层薄纱。 白纱动了。 凌无念浑身一僵。 他的反应大得出奇——猛地侧身,手臂挥动间,墨逐北直接被扫落,扑通一声栽进了池水里。 墨逐北:??? 他不会游泳! 翅膀扑腾,爪子乱蹬,水灌进嘴里,他骂人的话全变成了咕嘟咕嘟的气泡。一个魔尊,要是被水池子淹死,传出去能笑死三界! 好在凌无念很快反应过来,伸手把他捞了起来。 墨逐北趴在池边咳了半天的水,正要开骂,忽然听见那人的声音。 “不好看。” 很轻。很低。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情绪。 “这里。”凌无念抬手,指尖触了触覆眼的白纱,又放下去,“空的。渗人的。” 墨逐北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人。白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水珠顺着下颌滴落。那人垂着头,周身那股清冷出尘的气场仿佛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点……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是自卑吗? 堂堂照雪宗掌门,无情道天才,追着他跑了几百年说要杀他的人——在他面前露出这种神情? 墨逐北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师尊就是用来泡的 外面忽然响起钟声——急促、沉重,是照雪宗特有的警铃。 出事了。 “师尊!”一道年轻的声音由远及近,“那个走尸失控了!” 凌无念动作极快,衣袍翻飞间已穿戴整齐。他转身,在离去前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墨逐北毛茸茸的脑袋,声音温柔得像化开的雪:“等我回来。” 说完,人已不见踪影。 墨逐北愣了一瞬,抖了抖被揉乱的羽毛。等他扑棱着翅膀跳到门口时,外面站着一个少年——眉眼清秀,带着一股蓬勃的少年气,腰间佩剑,正焦急地朝里张望。是凌无念的徒弟,祁珩。 “不用看了,”墨逐北叽叽喳喳叫了几声,“你师尊早走了。” 祁珩低头,看见脚边这只昂首挺胸的小鸡,皱了皱眉:“你是哪儿来的山鸡?饿了?我身上可没吃的。” 墨逐北哼了一声。 山鸡?你全家都是山鸡。 他目光越过祁珩,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走尸?一只普通的走尸,怎么可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得去看看。 视线落回祁珩身上。墨逐北眯了眯眼——小子,不好意思了。 一声闷响。祁珩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眼神变了。 墨逐北活动了一下这具陌生的身体,握了握拳,又转了转脖子。灵力在经脉里流淌,温和而充盈,竟没有一丝排斥。他皱了皱眉——魔气与灵力本是死敌,强行入侵必然激起剧烈反噬,可此刻,他的那缕神识安安稳稳地待在这具躯壳里,仿佛本就该如此。 怪得很。 但他没空细想。身形一闪,已朝钟声方向掠去。 这走尸的阵仗大得离谱。照雪宗上下处处弥漫着浓稠的黑气,越往深处走,黑气越重。最终,他停在一扇门前——那间房黑气最盛,门口设着数道封印,几名弟子持剑守着。 “祁师兄?”一名弟子看见他,急忙伸手阻拦,“你不能进去!里面危险——” 墨逐北没说话。 他动了动手指。剑柄轻轻一抬。 啪。 门开了。 他抬腿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放心” 墨逐北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东西完全不属于走尸。 封印阵中锁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她有两张脸——一张已彻底腐烂,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另一张藏在散乱的发丝间,依稀能看出原本清秀的轮廓。最诡异的是她的头发,那些发丝像有自己的生命,疯狂舞动着,一次次撞击封印的边缘,发出刺耳的嘶鸣。 “你来做什么?赶快回去!”一位长老厉声喝道,手中法诀不敢停下。 墨逐北盯着阵中挣扎的身影,目光沉了下来:“她不是走尸。” “什么?” “非尸非魔。”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有一点我能确定——她是人。活人。” “胡说八道!” 话音未落,阵中的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封印剧烈震颤,黑气暴涨,如无数触手疯狂抽打着四周。凌无念白衣染尘,勉力支撑,状态尚可;其他人却不容乐观——几个弟子面色惨白,嘴角沁血,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 砰的一声,一名年轻弟子终于支撑不住,喷出一口鲜血,软软倒了下去。 封印松动了一角。 墨逐北身形一闪,已顶上了那个缺口。灵力灌入,生生将那道裂缝堵住。他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有力:“她是人,就不能用封印走尸的法子来封!” 凌无念看了他一眼。 隔着白纱,那一眼却仿佛洞穿了一切。他没有多问,只是抬手——手腕上一枚不起眼的玉镯亮起微光,随即化作一盏小小的魂灯,悬于掌心。 安魂诀。 墨逐北认出了那法器。他一直戴在手上,从未见他用过。 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时展开——一个稳固封印,一个抚慰魂魄。墨逐北输入的灵力与凌无念的安魂诀交织在一起,配合得出奇默契,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只是,这副身体的灵力不够充沛,撑不了多久。 凌无念瞥了他一眼,声音低而沉:“速战速决。” 安魂诀渐渐起了作用。 阵中那疯狂挣扎的身影慢慢安静下来,舞动的发丝垂落,腐烂的脸与完好的脸交替扭曲着,最终,那张完好的脸定格在前方。 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空洞而茫然,望着远方,望着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嘴唇翕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 “痛……好痛……” 随后,她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墨逐北身上。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看透这具躯壳,看透里面藏着的那缕魂魄。 “你……”她的手指缓缓抬起,那张完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神情,羡慕的,复杂的,“你有孩子了。” 众人一阵轻咳。 什么孩子? 凌无念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墨逐北却僵在那里,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肚子里那个孽种,怎么谁都能看出来? 凌无念率先打破寂静,声音清冷如常:“她是在哪里找到的?” “回掌门,在林家村。”一名弟子躬身答道,“当时她的状态与走尸毫无区别,见人就咬,弟子们费了好大劲才制住。” 墨逐北缓过神来,轻哼一声:“她前期跟走尸确实没区别。一个活人,被人用异样的手段强行炼成这副模样,不人不鬼,能清醒才怪。” 墨逐北看着阵中渐渐安静下来的女子,他道: “你们这些修道的,是不是见着会动的死人就叫走尸?” 那长老脸色一僵,还没来得及反驳,墨逐北已自顾自说了下去。 “死尸是什么?是魂魄已散,躯壳空留。动,是尸变;咬人,是本能。但你仔细看看她——”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双渐渐聚焦的眼睛,“她会痛。会看人。会说话。会羡慕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肚子里有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死尸不会痛。死尸不会有想说的话。死尸更不会——”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在魂魄被折磨成这样的时候,还死死撑着不肯散。” 活人和死尸的区别,从来不在那张脸是腐烂还是完好。 在于里头有没有一个还在挣扎的魂。 “他身上还藏着一样东西。一样会干扰判断的东西。” 墨逐北按住剑柄,眉头微微蹙起。他蹲下身,对着那女子拱了拱手,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正经:“姑娘,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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