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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被经书划破的。那时候他还很小,刚学会认字。 裴辞教他读经,他读错了,裴辞用戒尺打他的手心。打了好几下,他哭了。裴辞说,不许哭。他就不哭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哭过。 他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那枚羽毛还在经书里夹着,赤金色的。 舟回故渡9 那一次,他再次看到了他。 谢祉坐在高位上,正和皇帝有说有笑。红衣如火,墨发高束,手边搁着酒盏,不知道说了什么,皇帝竟也笑了几声。 满殿的灯火都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清都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那张脸。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举杯,看着那个人谈笑,看着那个人和所有人一样,坐在那高处,离他很远。 清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是朋友。他可以是朋友。他又或许,不会记得我了。他没有上前,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月亮很圆。清都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抱着一壶酒。 他不知道酒是什么味道,只是忽然想喝。喝了一口,辣得呛出了眼泪。他又喝了一口,这次不呛了,只觉一股热流从喉咙烧到胃里,暖烘烘的。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照得更白了。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片亮晃晃的月光,听见身后有动静。 “喂,小孩。” 他转过头。谢祉站在屋檐下,仰着脸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歪着头,笑嘻嘻的,像一只偷到腥的猫。 清都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没死。” 谢祉指着自己,一脸无辜:“我活得好好的。” “快了。” “喂喂喂,你什么意思啊?我可没见我俩重逢后的第一次,你就盼着我死啊。”他飞上来,落在清都旁边,拍了拍衣袍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长大了不少,小殿下。” 他把酒壶从清都手里拿过来,自己灌了一口,又递回去。“开心一点啊。总板着个脸,苦大仇深的,活像个死了媳妇儿的。” 清都接过酒壶,没有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壶,壶身上映着月亮,小小的,圆圆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很想知道,什么是大道。” 谢祉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头白发照得发白,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什么,很淡,像深冬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纹。 “大道啊——”谢祉靠在屋脊上,翘着腿,看着头顶的月亮,“你挺适合的。说不定哪天能飞升呢。”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这酒有点烈。 清都看着他,那张脸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的,和多年前在道观里教他弹琴时一模一样。 “老师。”他忽然又叫了一声。 谢祉没有应。他正看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清都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壶。壶里的酒晃了晃,月亮碎了,又合上。 “我们可以是朋友吗?”他问。 谢祉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发照得发白。那小孩长大了,个头蹿了一大截,脸上的婴儿肥也没了,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亮,还是那样,什么都装在里面,又什么都不肯说。 “可以啊。”谢祉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那头发还是那样短,扎手,“你是一个小朋友。” 清都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屋顶照得雪白。 他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谢祉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那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年欠下的都补回来,又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他渴望着这个怀抱的温暖,没有人会这样对他,他的他人生的过客。 “老师。”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谢祉怀里传出来,“等哪天,我会为你收尸的。” 谢祉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直叹气。“你这小子,说句好听的会死啊?我即便是死了,也可以涅槃重生,还轮不到你替我收尸。” 清都抬起头,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月光都落进去了。“你可以带我走吗?” 谢祉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你待在这里不也挺好的吗?做个养尊处优的小殿下,没必要陪着我流浪。” 清都的手慢慢松开了。他退后一步,站在月光里,背挺得很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我知道了。” 说完,他转过身,从屋顶上跳下去。衣袍在风里翻了一下,落在院子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祉坐在屋顶上,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有些懵。他总觉得,这个人回来之后,可能就不一样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得发腻。他坐在那里,把最后一口酒喝完,也走了。 清都写了很多东西。 那是他幻想中的世界——有一个慈祥的师父,有一大堆伙伴,要是能有师门的话,他作一位大师兄就很不错。 他写了厚厚一叠,用很工整的字,一笔一画的,像是在抄经。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那些纸收好,压在箱底,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他从出生起就没能决定过自己的命运。他的每一步都是被书写好的——到道观去,剪掉头发,念经,修道,变成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只有那架琴是他自己选的,只有那首曲子是他自己想学的。 他坐在窗前,手指搭上琴弦,弹那首曲子。断断续续的,和谢祉教他那天一模一样。 他逃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被抓回来。最远的一次,他跑到了山下,站在街市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看他。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自己走回了道观。后来,他索性不逃了。 裴辞来的时候,带着那枚丹药。清都跪在蒲团上,看着那枚丹药被放在自己面前,小小的,黑漆漆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吃了它。”裴辞说。 清都拿起来,放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什么感觉都没有。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剥离,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从每一次呼吸里。 像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口,握住那颗还在跳的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拽。不是很痛,只是空。很空。像是身体里少了一大块,风从那里灌进去,凉飕飕的,怎么都填不满。 他被束缚着,看着现在的自己。那个自己坐在蒲团上,背挺得很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站在旁边,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没有人应他。那个自己看着前方,眼睛是睁着的,里面却什么都没有。像一具人偶。 剥离情感的过程出了差错。他尝不出味道,闻不到花香,听琴声也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闷闷的。手指搭上琴弦,弦在震动,可他感觉不到。他弹了很久,什么都听不见。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没有变,白发没有变,什么都没有变。可那不是他。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喜怒哀乐,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面还没照过人的镜子。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哭是什么感觉?他忘了。笑是什么感觉?他也忘了。 那些东西本来是什么样子的,他记不清了。像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怎么都看不清楚。 他看了一夜。想了一夜。 感情是没有用的。舍弃掉也没关系。他可以朝着大道的路上去走。他会成功的。他也一定可以成功。他只有这个了。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没有觉得暖。他转过身,走回蒲团边,坐下来,翻开经书。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和裴辞教他的一模一样。他念了一整天。没有停过。 那一年,他十六岁。 军营里没有经书,没有琴,只有铁锈和血的味道。他被派去前线,那里不需要念经,不需要修道,只需要杀戮。 凡人的军队在修仙者面前不堪一击。他站在阵前,看着那些人冲过来,又倒下去。血溅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腥气。 他抹了一把,看着手背上的红色,没什么表情。 他从袖中抽出帕子,一点一点地擦干净,连指缝都没放过。帕子染红了,他叠好,收回去。 受了重伤也不吭声。箭从肩胛穿过去,他拔出来,伤口用灵力封住,继续往前走。旁边的士兵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他不看他们。他只知道往前走。 贺栖白是在那时候跟着他的。年轻人,比他大不了几岁,嘴碎,爱笑,爱穿花衣裳。第一天来就笑嘻嘻地叫他“殿下”,被他看了一眼,改口叫“将军”,又被他看了一眼,挠着头问该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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