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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觅残春百年来都是空空荡荡的，谢离昼待在这里，从初春到夏末，从晚秋到隆冬，他都是一个人，不用说话，也不用笑。他这百年里并未昏昏度日，分明比他少时忙碌许多，可好像就是陷入了一种无穷无尽的虚无里，什么都是空的。谢离昼的那些感情好像是一场微弱的雪，飘飘摇摇地从天上洒下来，还没来得及落到地上就已经化了。　　他有时候会想到隙中驹。都说人的记忆会美化过去的痛苦，他深以为然，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有些怀念，怀念后山酸涩的桃子，怀念那颗繁茂的垂丝海棠。　　还有那个站在海棠树下的那个人。　　谢离昼收拾了几个重要的东西带上，看着青枝呆呆的眼睛，唇角微翘，竟然笑了笑，伸手抚了抚青枝凉凉的身体，又说道：“我们暂时也不会回来了。”　　刚出觅残春，就有人跑过来。谢离昼只以为是杜纵一派人来找他，有些不耐，抬眼看过去，却发现是那位守着榭水牢的弟子。　　守卫弟子刚听见谢离昼回来的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跑了过来。他额头上冒出了汗，说话里也夹杂着大量的喘息声，显得不大稳：“谢……谢师兄。”　　他摊开掌心，里面是一个一直被攥着的小瓷瓶，等谢离昼接过去，他才用袖子抹了下额头的汗，说道：“师兄你上次不是让我去给徐长老带话吗？”　　“我把话跟徐长老说了，但他并没有回答，反而是给了我这个瓶子，说里面的东西你会有用的。”　　“徐长老还给你留了两句话。”　　谢离昼握紧那个瓶子：“他说了什么？”　　那弟子回忆了一下，虽然不大能懂徐苦泪说的那句话，却也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徐长老说，他要是死了，希望你能给他立碑，最好是白瓷做的，刻东西做法器都很方便。”　　弟子说完，忍不住疑惑道：“好奇怪啊，哪里有白瓷做碑的。”　　这句话却叫谢离昼一下子想到什么，拔开瓷瓶的盖子嗅了嗅，闻到一股血腥，这是徐苦泪自己的心头血。　　他的血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叫谢离昼猛地想起唐鹤玉身上的白瓷扣来。徐苦泪已经死了，若是想要打开他的法器，只能靠着这瓶心头血。可徐苦泪分明和杜纵一为伍，临了留给他这些血，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情感？　　谢离昼嗓音带了点难以察觉的涩感，他问道：“徐师叔还说了什么？”　　那弟子停顿了一下，才重复道：“他说，‘明晦，我很抱歉’。”　　只有这一句。徐苦泪对着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在意识到自己要死的时候，千言万语兜兜转转，也只有这六个字。　　若说虚情假意，这六个字略微沉重，但若说字字真心，它们又实在是太轻了。　　谢离昼出门觅残春的期间，腰间玉佩亮了不下三次，他连看都没有看，一路过来，遇到的弟子神色各异，探究又狐疑地小声朝他行礼：“望昭仙尊。”　　“仙尊您回来了。”　　他们心中好奇，却也不能开口询问，只能眼睁睁看着谢离昼回来了片刻又离开。　　“仙尊这些时日到底做什么去了？”　　“难不成真的深入血岭内部去抓那魔头了吗？”　　“我觉得真有可能，看望昭仙尊神色冷然，定然是下定决心要给魔头好看的，仙尊定然无法接受自己细心教导的弟子是个魔物！”　　“我觉得那雾尘宵不一定会跟传闻中那般神乎其神吧，不是说上次他打都没打，就直接跑出青池了吗，说不定连仙尊一只手也打不过呢。”　　“雾尘宵一定是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了，不敢跟望昭仙尊正面交锋，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罢了。”　　色厉内荏的纸老虎雾尘宵此刻终于从混沌的梦中清醒过来。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沉的梦，不知是不是昨夜睡前思虑过多，他又梦到当年和雾云愁说话的场景。只是这次不同于以往，过去的梦境里总是在雾云愁笑着承认自己在偷懒时戛然而止，哪怕梦中幼小的自己拿起了那本书也不能看清上面的字。　　但这一次，梦境竟然继续往下延伸，而一直笼罩在周围的一层薄薄雾气好像被明媚的阳光驱散，周围的一切都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他看见自己抓起搭在雾云愁身上的那本书，终于恍然发现，这也是一本残卷。上面的字迹清晰明显，密密麻麻的小字映入眼帘，雾尘宵第一次得以完整地读了下去。　　雾尘宵在醒过来的那一刻，立刻从枕下拿出前几日从杜纵一房中找到的那本书，径直看到最后一页，而这本残卷破损的地方恰好和梦中雾云愁的那本残卷开头衔接了起来。　　这本书乃是当年云霁随手所做，上面涉猎颇多，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且也并未按照寻常书籍做出分类，因此显得格外杂乱。而凝玉丹便是他一时间心血来潮，取了自己一截指骨和一块皮肉随手炼制而成，着墨不多，只简单提及了想法和配方，并且在页末处写了一行略显拥挤的小字。　　“此丹食用后有奇效，可长百年修为缓解疾病”　　杜纵一的残卷就只记录到这里，可是梦境中雾云愁的那本残卷后面还提及了几句凝玉丹。　　“不过月余，凝玉丹弊端显现，虽可长百年修为却不能长久维持，只能一直服用。若是使用三枚后停止，会令人神志不清、狂躁暴毙而亡；若是一直服用，结果亦然，不过所撑时间多了些许。此物过于鸡肋，并无炼制的必要。”　　“另，若只服用一枚尚可用内力压制，不可再食用丹药以及逐玉族骨血。”　　云霁随手写下的这本书不知道为什么分成了两部分，一份跟随着他一起封印在落月崖中，被雾云愁找出来当志怪杂书看；而杜纵一阴差阳错之下得到了另外一半，并且对上面不完整的凝玉丹内容信以为真，开始对逐玉族下手。　　雾尘宵找了张纸，把梦中梦见的这些细节都写下来，搁下笔一抬眼，恰好看见在瓶口处转来转去的雾云愁魂魄。他这些时日不再像一开始那般呆滞木讷，感觉到雾尘宵的视线，雾云愁不再转圈，朝着他停下来，愣了半晌，那本来就微微上翘的唇角动了动，对雾尘宵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来。　　好像下一秒雾云愁就会朝他伸出手，弯起眉眼轻声唤他：“小尘，到哥哥这里来。”　　一模一样的脸庞，一模一样的微笑，却当真是间隔百年。　　谢离昼回青池宗的本意也只是要带走青枝，他并不想见杜纵一，事已至此，他实在是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同这位道貌岸然的师叔继续虚与委蛇，继续做出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光是让谢离昼想着都觉得难受。　　但许多事情是无法避免的，就比如此刻，他已踏出青池宗的山门，杜纵一也已经赶来，当周来往众弟子的面，神色焦急的叫了他的名字。　　“明晦！”　　谢离昼不得已停下脚步，转身去看他。　　来的只有杜纵一一个人，宫闻意极其少见的没有跟在他的身边。　　杜纵一面上的责怪和担忧甚是明显，若是放在以前，谢离昼定然不会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但如今，他只觉得杜纵一的面容像是贴了一张皮，表情画得有些用力过猛，而他从来就没见过那张画皮下的真实面容。　　杜纵一道：“明晦，师叔找你，你怎么不来？”　　“哦，一时没看见。”谢离昼随口敷衍，轻轻抖了抖宽大袖袍，问道，“掌门师叔有何指教？”　　杜纵一道：“你应当也知道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那雾尘宵毕竟是隐藏身份当了你的弟子，无论如何都要给出一个交代来证明你不知道他是谁，再者他闹得仙门百家都不安生……”　　谢离昼打断他的话，“掌门师叔不必忧心，此事我早有决断。”　　“如此也好。”杜纵一脸上的惊讶只显露出短短几秒，似是没想到谢离昼接受得如此之快，又道，“你一向是让我放心的，不过明晦，雾尘宵不是能轻易对付的，你若是想要抓他，定然要小心谨慎。”　　谢离昼眉梢轻挑，似笑非笑道：“谁说我要抓他了？”　　这句话一出，不只杜纵一，一直站在旁边偷听的那些弟子都瞪大眼睛起来。杜纵一尚未来得及开口，谢离昼就接着道：“都说是雾尘宵闹得这天下不安生，这倒是真让我好奇他到底做什么了？”　　“有人亲眼看见是他杀了徐师叔，或者是听见他和徐师叔密谋了吗？”　　谢离昼道：“先不论旁的，若是雾尘宵跟徐苦泪联手炼制丹药，那徐师叔又何必冒着风险去找江沥交易换取解骨草，雾尘宵直接给他不就成了？”　　“再说了，徐师叔究竟收了雾尘宵什么好处，雾尘宵死了一百年他都能继续替雾尘宵做事？”　　有人在旁边忍不住道：“望昭仙尊，你怎么能替着一个魔头说话，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还用看见吗，那日只有他和掌门去过榭水牢，不是雾尘宵做的，难道是掌门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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