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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辞?” 季知许从沙发上站起身。方才陆辞落笔开始,他便安安静静守在一旁,一言未发。看见陆辞按住胸口,他立刻走了过来。 “没事。”陆辞开口,“它应该快要醒来了。” “是那颗种子?” “嗯。”陆辞垂眸看着自己泛着纹路的手,“在很缓慢地动。” 季知许身后狐尾不安地轻轻晃了晃。 “要是撑不住就别画了,这最后一张,我们不急——” “你已经等了三千年。”陆辞打断他,“还差这一天?” 季知许一时语塞。 陆辞重新握住毛笔。 “它没有要伤害我的意思,我能感觉得出来,它只是想要挣脱束缚。” 笔尖再度游走于纸面。 待到描绘山巅那棵参天银骨松,他忽然顿悟。这棵树冠几乎挨到月轮的巨树并非虚构,每一缕银白松针,每一道泛光枝干,全都是这颗种子曾经生长出的模样。这不是单纯作画,是借着笔墨,帮种子回忆它原本的形态。 纸上墨痕与皮肤下的符咒彼此呼应。月亮,云海,山巅,九尾狐,一个个意象在笔下归位。体内暖流愈发强盛,顺着手臂漫过肩膀,流遍全身。 当他落下最后一条狐尾的线条,周遭世界倏忽安静一瞬。 紧接着,一道细碎的声响直接响在脑海,像薄冰裂开 越野车在夜里十点从市区出发。季知许开车,陆辞坐副驾。后备箱里放着两个背包。一个是季知许准备的户外装备,一个是陆辞的画材箱。他带上了最后一卷生宣、一块新墨、一支他最趁手的笔。 车里很安静。导航显示全程需要开将近五个小时,加上进山之后的徒步,大概能在日出前到达青丘的核心区域。季知许开了外循环,夜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高速路两侧田野的气味。 “你饿不饿?”季知许问。 “不饿。专心开车。”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紧张。”季知许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我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陆辞转头看他。车灯光映在季知许脸上,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勒成一道锋利的线条。他的尾巴没有现形,但陆辞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这次回去不是一个人。”陆辞说。 季知许的手指松了一点。 “我知道。” 四个小时后,导航提示离开高速。然后是省道、县道、最后是一条没有路名的碎石土路。车灯照亮的路面越来越窄,两侧的植被越来越密。不知名的夜虫在草丛里一声接一声地叫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类的啼鸣。夜空气的温度开始下降。 “到了。”季知许把车停在路边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上。 陆辞推开车门。山里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久违的、混合了松脂和湿润泥土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空气里有某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海拔两千多米了。”季知许锁好车,背上背包,“前面没有路了,要徒步。大概两个小时。” “走吧。” 两个人走在没有任何人工照明痕迹的山路上,只有两束手电筒的光在前方引路。山路很陡,碎石在脚下哗啦啦地响。季知许走得很稳,每一步都没有犹豫,像是走在这条路上他不需要看路。陆辞跟在后面,偶尔脚底滑一下,季知许的手就会在黑暗中准确地伸过来扶他一把。 “你好像认识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陆辞喘着气说。 “我在这条路上走过几千年。闭着眼都能走。”季知许回头看了他一眼,“累不累?” “还好。” 又走了一会儿。季知许停下来等他,尾巴悄悄现了形,一条尾巴从身后伸出来绕到陆辞的腰侧,轻轻托了他的腰一把。 “走路不要用尾巴帮忙。”陆辞说。 “又没人看见。” “我在看着。这是我的腰。” “你的腰不能碰吗?” “能,”陆辞说,“但你的尾巴毛太痒了。” 季知许把尾巴收回去,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来一条不同的尾巴,用没有毛的尾根部分重新托了他一下。 “……这条不痒。” 陆辞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接近凌晨四点的时候,山林忽然变得稀疏起来。手电筒的光不再被密集的树干挡住,而是直直地射了出去。 面前是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的尽头,一座不高但极有压迫感的山峰从黑暗中升起,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青丘。 季知许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坡地边缘,看着那座山,尾巴全部现了形,在身后安静地垂着。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 “就是这里。”他说。 陆辞站在他身边,看着那座山。他在画里画过无数次青丘——月下的山巅、云雾缭绕的断崖、满山坡的银骨松。但他此刻看到的青丘,和画里的完全不一样。 满山遍野全是枯死的树桩,大大小小,高的到人胸口,矮的只露出地面一小截灰色的切面。它们在月光下泛着一种灰败的银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过一遍,把所有的生命力都烧成了灰烬。 整个山坡上唯一站着的,是山巅那棵最大的银骨松。但是也死了。树干还在,粗得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枝全部干枯,张牙舞爪地刺向天空,像一只巨大的手指骨。没有针叶。没有银光。它的树皮上,密密麻麻全是碎裂的刻痕。 季知许走到那棵死树的根部,伸出手,手指轻轻按在那些碎裂的刻痕上。 “我回来晚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但陆辞听到了一种比哭还要难过的东西。 陆辞走过去,把背包放在地上。他拿出那个木盒,打开盒盖。种子的微光在夜色里亮起,映在他的脸上,也映在季知许苍白的脸上。 “你没晚。”陆辞说,“种子带回来了。现在就种。” 他蹲下来,在死树的根部找了一处没有被枯根占据的土地。他用手指挖了一个小坑,动作很慢,很郑重。山土冰凉而湿润,带着一种厚重的、属于时间的质感。 他把木盒放下来,用两根手指轻轻托起那颗种子。种子在他的指间转了最后一圈,然后缓缓落进土坑里,触到青丘的泥土的瞬间,整个山谷暗了一瞬。 所有声音忽然消失了——虫鸣鸟叫、风声林息,全部安静下来。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种子开始快速地发芽,一粒种子在泥土里苏醒的、真实的、古老的过程,细细的白根从种子底部伸出来,扎进土里。一根嫩绿色的芽从壳里探出头,在月光下颤巍巍地舒展开第一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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