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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站在门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他开口,嗓子有点哑,“你进来坐?” 春桃摇摇头,说厨房还有活,就是路过顺便给他带的。她把碗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道长,你过了年还在这里吧?” 陆远山当时已经在盘算逃跑路线了,但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和那双小心翼翼的眼睛,他说:“在。” 春桃低下头笑了,笑完就跑,跑了几步还滑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陆远山站在门口,端着那碗饺子,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雪夜里。 当晚,陆远山还是跑了。 他跑到城门口时,天还没亮。城楼上挂着的风灯在雪里晃,守城的兵丁缩在门洞里烤火。陆远山没敢走正门,贴着墙根绕到东角,想找个矮垛口翻出去。城砖冻得梆硬,他扒了两下没上去,包袱里的铜钱“哗啦”一声响。 一队巡夜的衙役从巷口转出来,领头的提刀喝问:“什么人!” 陆远山滑下墙,拍拍袖子,笑说:“贫道出城做法事,误了时辰。” 领头的盯着他看,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对着他的脸一照,脸色就变了:“陆远山?你是赵老爷府上那个骗子!” 陆远山嘴上还辩,包袱却散了,几块碎银和一根玉簪掉在雪地里。衙役们一拥而上,把他按在雪里。陆远山欲要挣扎,领头朝着他的腹部猛踹一脚,顿时呕出一口血来。 “把人看好了,赵老爷吩咐过只要活的。” 牢房内,陆远山痛苦地缩成一团。不远处衙役喝酒谈话声渐渐远去。再一次醒来后,他听见衙役殷切道:“爷,就是这儿。” 陆远山被拎了起来,拴在马车后,一路被拖拽到府门口。 管家走下马车,一旁的小厮替他打着伞。 “哟,命这么大,那走吧,陆道长。” 雪还在下,他半张脸浸在雪泥里,后背的衣服已经和血冻成一片,衙役们把他往堂前一扔,像扔一袋发馊的粮食。 老爷披着狐裘坐在暖炉边,手里转着一对核桃,眼皮都没抬:“跑啊,怎么不跑了?” 陆远山动了一下,立刻被人踹倒在地,只是笑:“腿软,跑不动了。” 老爷哼了一声:“腿软?那就把腿打断。”他朝家丁使了个眼色,“带去后院,给我打。” 家丁们把陆远山架到后院的老槐树下,捆住手腕吊起来。盐水鞭子抽下去,第一下他还能听见肉绽开的声音,第二下就只剩下耳朵里嗡嗡的响。他咬破了舌头,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滴在雪地上,像撒了一把碎红纸。 打到第三十几下的时候,陆远山已经不大清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想,那碗饺子到最后也没吃成。春桃用两个手捂着碗底,指头冻得像红萝卜。他当时就该把碗摔了,断了她的念想。 陆远山是个骨头硬的,几百鞭下去,竟然一声没吭。老爷觉得没意思,让人把他放下来,扔进柴房。 陆远山躺在发霉的草堆上,听着锁落下的声音,眼睛望着房梁上一根垂下来的蜘蛛丝,心想这回怕是真要交代了。 他闷咳几声,扯着全身的伤口火辣辣的疼,脑袋逐渐迷糊起来。 柴房没有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寒风吹进来,冻得他半边身子没了知觉。 半梦半醒中,屋外传来一小阵脚步声。接着有人跪在门外,把嘴凑近门缝,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道长,你还醒着吗?” 陆远山听见了,没应声。他又听春桃叫了两声,才动了动嘴唇:“你怎么来了?”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声,像两块砂纸在磨。 春桃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门缝里塞进来一个油纸包,小小的,还带着她胸口的温度。 “厨房里偷的,”她小声说,“两个白面馒头,你吃。” 陆远山没接。他躺着没动,说:“你赶紧走。让人看见,你也要挨鞭子。” “我不走。”春桃说。她的声音又倔又硬,像冻透了的土,踩上去都不会碎。 “我白天看见他们把你拖进去,”春桃吸了一下鼻子,“你后背全是血,衣服都粘在肉上。我要是能偷点伤药就好了,可我不知道药放在哪儿。” 陆远山闭了闭眼。他觉得自己真是活该。骗了那么多人,到头来让一个在后院洗衣服的小丫头为他掉眼泪。 他咽下一口血唾沫,道:“你听我说。天亮了老爷还会审我,审完了不是打断腿就是送官。你救不了我。你要是真念着那碗饺子的情分,就帮我个忙,等我死了,给我烧点纸钱,别让我在那边也当个穷鬼。” 春桃在门外不吭声。过了片刻,陆远山听见她站起来,脚步轻轻地走了。 他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草堆又潮又冷,他合上眼,半睡半醒间,后背的伤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 这样也好,他想,他早该死在被赶出家门的那个冬天了。骗吃骗喝活了这么多年,值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咔嗒”一响。 陆远山猛地睁开眼。柴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窄缝,春桃闪身钻进来,手里攥着一串铜钥匙。她蹲到他身边,伸手摸他的额头,又摸他的胳膊,然后用力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走,”她的声音在发抖,动作却异常的稳,“后门的钥匙我也拿到了。趁换班的空档,我带你出去。” 陆远山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几乎使不上力气。他低头看春桃,就着门外漏进来的一点天光,看见她脸上有一道新鲜的灰印子,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把什么豁出去了一般。 “你哪来的钥匙?”他问。 “我趁管家打盹的时候,从他腰上解下来的。”春桃把陆远山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咬着牙半扛半拖地往外走,“你别说话。跟着我。” 外面雪已经小了些,天还是黑沉沉的,只有西边墙头上透出一丝蒙蒙的青灰色。春桃带着他贴着墙根走,脚步又轻又急。她的鞋底在雪地上踩出细细的“咯吱”声,陆远山听得清楚,却觉得自己像踩在棉花上。 经过花园假山时,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从回廊那头过来。春桃猛地把他按进假山后面的夹缝里,两个人挤在一起,陆远山几乎能听见她胸口“咚咚”的心跳,像揣了一只受惊的雀儿。 灯笼光从假山前扫过去,家丁走远了。春桃才松开他,低声说:“快了。” 后门是扇窄窄的木门,上头挂着一把方头铁锁。春桃摸出钥匙,手抖得厉害,捅了好几下才对进锁孔。锁“啪”地弹开,夜风裹着雪粒灌进来,吹得两个人都一激灵。 出了后门,是一条又长又窄的巷子。春桃搀着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拐进一片废弃的米仓后面,才停下来。 陆远山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黑暗里散得很快。 春桃蹲在他面前,伸手去解他后背和血粘在一起的衣服,指尖刚碰到,陆远山就“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春桃缩回手,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雪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傻不傻?”陆远山用没有知觉的手胡乱擦去她脸上的泪。 春桃只哭着摇头,一阵寒风过来,冻得她牙齿直打颤。 陆远山站起来,咳嗽两声:“走,趁着夜晚,快混出城。” 他还没迈出两步,就觉出肩上一轻。春桃没有跟上来。 他回过头,看见她还站在米仓的墙根底下,雪落在她肩上,薄薄的一层。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像是突然被什么定住。 “怎么了?”陆远山问。 春桃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我得回去。” 陆远山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得回去。”春桃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清楚。她蹲在他面前,雪落在她头发上,薄薄一层,像撒了细盐。她的眼睛红通通的,可眼神不躲,直直地望着他,“我不能走。” “你疯了。”陆远山往回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你回去干什么?管家发现钥匙没了,第一个就找你。你回去就是送死。” 春桃没躲他的目光,只是摇了摇头:“我不回去,他们就会找到我家里去。我爹娘还在城外庄子上,我弟才七岁。老爷找不到我,一定会去找他们。” 陆远山一窒。 “我跑了,他们不会放过我家里人的。”春桃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能走。” 陆远山沉默着,雪落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你走了,他们顶多以为是我偷了钥匙放你走的。”春桃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我一个烧火丫头,打一顿,关几天,不会要我的命。” “你骗谁。”陆远山哑着嗓子说,“白天那顿鞭子你没挨,你没看见他们怎么打人。你回去,他们能把你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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