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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壁被狐族打磨得很平整,泛着一层玉石般温润的光泽,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几张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软皮,皮子鞣制得极为柔软,边缘还留着爪印撕扯的痕迹。 角落里堆着几卷竹简,简上的墨迹已经淡了,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古老的草药图谱。 季知许趴在干草堆上,把自己蜷成一个松散的圆。九条尾巴散开,蓬松的尾尖几乎要把整个草堆都覆住,他把自己裹在尾巴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耳朵。 陆远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借着夜明珠的光在本子上记录今天的草药消耗。 那颗夜明珠是季知许随手从角落里翻出来的,说是什么时候的贡品来着他已经忘了,反正放着也是放着。珠子的光不刺眼,柔和得像一小捧月光,刚好够照清纸上的字。 “你身上还有我的神魂,”季知许突然开口,声音闷在尾巴里,有些含糊,“在收回来之前,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陆远山停下手里的动作,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我要去找春桃。” 春桃就是陆远山请求季知许找的那个姑娘。 他又补充,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讲道理:“按照约定我只需要把你送回青丘。” 季知许连眼皮都没掀开,九条尾巴里只有最左边那条的尾尖动了一下。他眯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珠光里闪了一下,目光扫了陆远山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姑娘这世已经有了姻缘。”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是良缘。” 陆远山的肩膀瞬间耷拉下去。 他没说话。洞里的安静突然变得很沉,连洞外溪水的声音都像是远了一层。季知许遭了雷劫之后又帮他搜魂,落到如今连人形都维持不住的地步,他实在不好意思在这种时候拂袖而去。 可是不走,他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在原地呆愣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腿边的纸笔,又开始煞有介事地写。 两个人各自待着,谁也不说话。不尴尬,只是安静。 陆辞透过陆远山的眼睛看着那只趴在干草堆上的白狐。 季知许在出租屋沙发上也这样趴着,尾巴散开,下巴搭在扶手上,半眯着眼看他画画。以前当时以为季知许只是累了,现在才知道那是他的默认状态,在一个他觉得安全的地方,在一个他觉得安全的人身边,他会把自己摊开来,像一只在太阳底下翻肚皮的猫。 陆远山画完最后一笔,把本子合上。 他转头看了看季知许,狐狸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耳朵却还竖着,偶尔转动一下。他知道它还没睡着。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狐狸的耳朵动了动。它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夜明珠的光里显得很浅。 “季。”它说,又闭上了眼。 “就一个字?” “一个字就够了。狐族不需要那么多名字。” “哦哦,好吧。”陆远山干巴巴笑了两声,挠着头说:“我叫陆远山。” 草堆上的狐狸连耳朵都懒得动一下。 青丘来了一个陌生的人类,所有狐狸对他好奇又惧怕,目光黏在他的身上,却只敢绕着他走。 陆远山完全没有外来者的拘谨,季知许不理他,他就去逗其他狐狸,转了一圈下来,才发现只有季知许会说话。 狐族的幼崽最先卸下防备。 一天下午,陆远山坐在溪边洗草药,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狐狸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看他。 它的毛色和季知许很像,但眼睛是浅金色的,耳朵比例更大,只有三条尾巴——还是幼崽。 它看着陆远山把一株银叶草从水里捞起来甩干,耳朵跟着他甩水的节奏一起抖。 陆远山把一片叶子递到它面前,它嗅了嗅,打了个喷嚏,然后扑上去咬住他的裤脚,用还没长全的小尖牙又撕又扯。 “哎呦,怎么跟狗似的……” 石头上的九尾狐瞥了他一眼,他很有眼力见的把后一句咽下。 陆远山把裤脚从小狐狸嘴里拽出来,拎起它的后颈把它放回草地上。 小狐狸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四只爪子在半空中乱蹬,三条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把落叶扫成了一小堆。 过一会儿它爬起来,又去咬他的裤脚。反复几次,陆远山终于放弃抵抗,任由它趴在自己鞋面上,把鞋带咬开。 这一幕被路过的大狐看见了。 那只黑狐站在溪对岸,和季知许对视了一眼。 季知许趴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耳朵动了一下,尾巴在身后慢慢摇了两圈。 黑狐把头转回去,没有再试图叼走小狐狸。 陆辞透过陆远山的眼睛看着那只趴在鞋面上无忧无虑,尚未开灵智的小狐狸。 三千年后这片银骨松林会全部枯死,趴在树上看星星的那些狐族都不会再有后代。 而它浑然不知,只是趴在鞋面上,仍在用还没长全的小尖牙咬一根怎么都咬不断的鞋带。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陆远山每天帮狐族画草药图鉴,他把青丘能找到的所有草药全部画下来,叶子、根茎、花、果,一样一样摊开在石头上,用朱砂笔在破布上画好样子,旁边标注药性和采摘季节。 狐族认得这些草药,但不知道怎么记录,每过几十年就会忘记一批,然后再重新试,再重新中毒,再重新学会。 陆远山答应在季知许闭关期间帮忙整理,画完了装订成册,以后就算他不在了,狐族也不会再认错药。 画图鉴花了好几天。 陆远山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把一株银叶草放在面前,先画全株,再拆解叶片的叶脉走向,在每一笔旁边用小字标注药性——“此草性寒,可退烧”。 季知许就趴在旁边看,下巴搁在石头上,尾巴时不时卷起来挠一下耳朵。 他看陆远山画完一片叶子,忽然用尾巴尖指指他不认识的字。 “这是什么字。” “寒。” “为什么写这么小。” “因为怕写不下。” “你字太丑了,”季知许说,“我们青丘的狐族文字比你好看一万倍。” “你们刻在竹子上是因为写字不好控制笔锋吧。” 季知许的耳朵竖了起来,九条尾巴同时停止晃动。 陆远山知道自己说中了。季知许把下巴重新搁回石头上,尾巴尖不甘心地抽了好几下,才说:“你写你的字,别管我们狐族的书法。” 第二天下午,陆远山正画到一株银叶草,季知许的尾巴忽然从身后伸过来,尾尖在他刚描完的叶子上蹭了一下。 “你这样写不对。”季知许说。 陆远山低头看自己的字,又看看被尾巴蹭花的那一笔。“哪里不对。” “笔顺。”季知许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狐族写字是从叶尖往根走的。因为树是往上长的,但字要从土里生根。你反了。” 陆远山把笔蘸了墨,重新画了一株银叶草,按照从叶尖往根的顺序描。 季知许在旁边看,耳朵高高竖着,尾尖悬在半空,像个等着检查作业的教书先生。陆远山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在石头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季知许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尾巴满意地卷了回去。 陆辞透过陆远山的眼睛看着那条卷回去的尾巴。他太熟悉这个动作了。 季知许在出租屋里每次改完他的稿,很满意画面的时候,尾巴也是这么卷回去的。他三千年都没改掉这个习惯。 青丘的晚上没有云的时候,季知许会带着陆远山去青丘最高的那片山崖看月亮。 他趴在山崖边上,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每一条的尾尖都镀着一层薄薄的月光。陆远山坐在他旁边,道袍的下摆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山下是整片银骨松林,树冠在月光下像一片银白色的海,风从西边吹过来,穿过针叶,带下来的松脂味浓得几乎能尝到。 原来三千年前的青丘,如初美丽。 “你为什么喜欢看月亮。”陆远山问。 “狐族靠月光修修为。”季知许的尾巴慢悠悠地摇了摇,“你晒过太阳吗。就是那种感觉。晒太阳的时候不用想事情,晒月亮也不用。但我晒太阳的时候会晒黑,晒月光不会。” 陆远山笑出了声。季知许把头转过来,用“你笑什么”的表情盯着他看。 “你是九尾狐,你怕晒黑?” “你不知道晒黑很难看吗。你不怕晒黑,那你明天帮我把草药图鉴画完。” “我不怕晒黑但我怕晒掉皮。” “你是道士你可以用防暑降温符。” “防暑降温符是假的,骗人的。” 季知许愣了一下:“你们道士也有不会的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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