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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嘴角撇下去。她看着他,像要把他的样子记下来似的,目光扫过他的眉眼,鼻梁。看得极认真。 “我不回去,我爹娘怎么办?”她轻声说,“道长,你教教我。” 陆远山说不出话。他望着春桃,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肩膀单薄得能被风吹倒,偏偏说出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上。 “那……一起走。”陆远山说,“你带路,我跟你去庄子上接你爹娘,接你弟弟。我们一起出城。” 春桃摇头:“来不及了。天快亮了,等他们发现,出城的路就封了。你带着我一个走不动的,还没到城门就会被人追上。” 她忽然上前一步,把那个油纸包塞进陆远山手里。纸包还带着她怀里的温度,有些潮了。 “馒头你拿着,路上吃。”春桃说,“出了城,往北走,别回头。” 陆远山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像是松了手她就会变成雪沫子散掉:“你!” 春桃被他抓着,也不挣脱,只是抬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道长,”她小声说,“谢谢你。” 她把手从陆远山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回去了。你走吧。” 陆远山僵在原地。 片刻后,他跑上前,一把拽住春桃:“你听我说,我藏了一笔钱在城东的桃花树下,你回去后藏着躲着,三天后,不对,两天后,我托人来赎你,知道了吗?!” 春桃随着他的动作点头,泪水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他看见春桃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跑。她跑得很快,像那天小年夜从雪地里跑走一样,头也不回。 陆远山站在雪里,手里的油纸包被攥得变了形。他想追,可后背的伤像烧红的铁片贴在身上,每动一下都疼得发麻。他只能看着她越跑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黑点,消失在后门那扇半掩的木门里。 雪越下越密,很快就把她的脚印盖住了。 陆远山在原地站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城东走去。走到巷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老爷府的方向。那里只有黑沉沉的屋顶和漫天的雪,什么也看不见。 他咬了咬牙,把嘴角的血沫子咽下去,踉跄着往城东的方向走。风裹着雪粒打在他脸上,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皮肉里。 他得活着。只有活着,才能回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春桃跑回后门时,脚上已经没了知觉。她推开那扇门,刚迈进院子,就被一双大手从后面按住了肩膀。 天光还未大亮,雪仍在下。老爷府上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慌乱间,她回头望了一眼门外,仿佛那个方向还有什么人站在那里。 她被人拖了进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巷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雪落在空地上,簌簌作响。 跃安 七夕祝大家巧手生花,升职加薪,步步高升 陆远山走到城东那棵老桃树底下,挖出两年前埋下的一包碎银,又折回城北,在一家早市未开的馒头铺后头躲到天亮。 他伤得太重,手脚冻得发木,靠在墙根睡了一觉,再睁眼时天已大亮。赶集的人进进出出,没人注意一个满身血污的乞丐。 接下来的两天,陆远山像条野狗一样在赵府后门外的几条巷子里游荡。 他没敢靠太近,只远远望着那扇黑漆漆的后门。府里似乎很安静,家丁照常进出,厨房的烟囱照常冒烟。 可陆远山注意到,后门挂着的锁换了新的,两个家丁搬了把长凳坐在门内,整夜不曾离开。 第三天,他托了个卖炊饼的老婆子,往赵府后门里塞了个话头,问“府上是不是丢了个丫头”。 陆远山在远处的墙院不停地来回踱步。老婆子回来时脸色发白,说:“小先生快别打听了,那姑娘死了。” 陆远山当时正蹲在巷子拐角啃一块冷饼,闻言手一抖,饼掉在雪地里。 “死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可不是。”老婆子絮絮叨叨,“前天夜里在府里,人被打得不成样子了。说是偷了管家的钥匙放跑了个骗子,老爷亲自发的话,当众杖责。那姑娘犟,挨了一百多杖,撑了两天,最后没气儿了。今早天没亮就被人从后门抬出去,扔到城西乱葬岗了。” 陆远山没说话。他慢慢站起来,把身上那件破袍子紧了紧,转身就走。 “哎,小先生,你上哪儿去?”老婆子在后面喊。 陆远山没回头。他越走越快,起初只是疾步,走着走着就跑起来。伤口像被扯开的旧布,每跑一步都往下撕一点,血水顺着后背往下淌,在雪地里滴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他跑出巷子,跑过城北那条结了冰的河,跑过城门口。 守城的兵丁只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叫花子疯了一样冲过去,刚想拦,人已经跑远了。 城西乱葬岗在城外野坡上。陆远山一路狂奔,肺里像吞了碎玻璃,喘出的白气在黑暗里散成一团。他摔了两次,膝盖磕在冻硬的土棱上,闷闷地响,他爬起来又接着跑。 到乱葬岗时,天已经黑透了。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山坡盖得白茫茫一片。野狗三三两两地伏在远处,听见动静,抬起脑袋,绿眼睛像鬼火一样浮在雪地上。 陆远山冲上土坡,弯着腰,把雪地里的破席子一床一床掀开。有些尸首半埋着,露出发青的手和脚。 他用冻僵的手指去翻那些人的脸,看一个不是,再看一个不是。 他越翻越快,动作又急又乱,像疯了一样把雪从那些尸首身上扒下来。 “傻丫头!”他开始喊,嗓子破得像裂开的竹筒,“傻丫头!” 野狗被他惊得往后退了几步,站在远处呜呜地叫。雪越下越大,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眼睫毛上,化成一滴滴水,又结成冰。 他翻到土坡西侧,看见一处矮坑里露出一小片靛蓝色的衣角。 陆远山几乎是扑过去的。他跪在雪里,用手疯狂地扒开积雪和泥土,指甲抓断了,指尖磨出血来,终于把春桃从坑里拖了出来。 她蜷着身子,半边脸埋在雪里,头发散了一地。身上的薄袄浸透了血,又冻成冰,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手腕脚踝上还捆着麻绳,勒得极深,皮肉翻着,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陆远山一把将她抱起来,搂在怀里,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没有。 他又去摸她的颈侧。冰凉的皮肤下,没有一丝跳动。 陆远山动作没停。他把春桃翻过来,让她趴在自己膝上,用力拍她的后背,又把她平放下来,死死按她的人中。他的动作又急又重,像在跟什么东西抢人,一边按一边吼: “傻丫头!你听见没有!你给我醒过来!” 没有回应。她的身体软软地垂着,像一截从雪里捞出来的枯枝。 陆远山继续按。他按她的胸口,掰她的嘴,把自己的气渡进去。他的嘴唇贴在她冰凉的唇上,尝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他不管,一下一下地渡气,然后又按胸口。反复了不知多少遍,久到他的双臂开始发抖,久到他感觉自己背上的血已经把整件袍子浸透了。 “你还没找我算账。”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我骗了你,我说过了年还在,我跑了。你起来打我骂我,都行。你给我起来!” 他猛地按下去。这一次,怀里的人忽然极轻地抽了一下。 陆远山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见春桃的喉咙极细微地动了动,像是想咳,又咳不出来。他把她的脸侧过来,从她嘴里抠出几块混着血水的泥雪。她的嘴唇忽然张了张,一丝极弱的气从齿间漏出来。 陆远山像是听见了世上最响的声音。他浑身一抖,赶紧把自己的破袍子脱下来,把春桃整个裹住,抱起来就往坡下跑。 他跑得比来时更急,脚下不停地打滑,几次险些摔倒。怀里的春桃轻得像一片冻硬的叶子,陆远山唯一能感觉到,她贴着他胸口的地方,有一丝极微弱的起伏。 “你撑着,”他一边跑一边说,“你给我撑着!别睡!” 春桃没有回应。陆远山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那阵抖动越来越明显。 他抱着她冲出乱葬岗,往城西那座荒废的山神庙跑。 雪地反射着一点惨白的天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乱。野狗远远地跟在后面,绿眼睛在黑暗里时隐时现,但终究没敢靠近。 陆远山一脚踹开虚掩着的庙门,抱着春桃跌进去。他把枯草拢成一堆,把人放上去,又去摸火折子。手抖得厉害,火折子掉在地上三次,他咬着牙第四次才点着。火苗一跳,庙里亮了起来。 春桃躺在枯草上,脸色比纸还白,嘴唇青紫,浑身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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