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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蝉手上的动作一停,脑袋空白了足有两息,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崔家。 耳鬓厮磨间,崔俨闭目享受,不住地说想他,喜欢他,又不断地乞求那一点点可怜的回应,陈蝉麻木地听着他的爱语,却觉得可笑,明明被强迫、被囚禁的人是自己,但好像崔俨才是那个被裹挟的人,脆弱得不敢面对现实的无情。 完事后,崔俨拉着一角衾被给他擦手,再重新把遒劲的四肢搭了上来,压着他陪自己在榻上再睡一会。 “晚上不闹你了,食言是小狗。” 陈蝉被他雄浑的气息包围,不由抬头,描摹他挺立的鼻梁和英朗的眉眼。 行军打仗时,崔俨几乎可以像铁人一样不睡觉,为了保证战术落地,和士兵几乎同吃同睡,同守在一线,即便休战,也可称一句高度自律,今晨如此,恐怕昨日又是风尘仆仆,这次又跑死了几匹马呢? 陈蝉的脑袋里忽然挤出一个念头,如果崔公没死,如果朝廷不施压,如果没有令人作呕的派系争斗,如果楚国不失中原,如果燕国退居漠北,大概他现在也只是个呼鹰嗾犬的公子哥儿,是李白诗中“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的模样。 但这些,都不可能在现实中存在。 陈蝉眼神几变,最后叹了口气,把额头靠在崔俨的锁骨上,闭上眼睛,任由他将自己搂得死紧。 再睁眼时,天光大亮。 身侧无人,只被窝里尚留着一丝缱绻的气息,陈蝉面无表情起身穿衣。胸前约莫破了皮,被这个时代不够细软的绸布一刮,微微发痛,他脸色顿时发青,小半月未见,这人跟饿死鬼一样又扑又咬。 更不说浑身犹如散架。 但他不得不出门,今日正是十一月初八。 陈蝉没带上楼一,强忍着不适,和游方雁碰面后,一道往桂花雅集去。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思念,算是在昨夜破了,身心皆满足的崔俨,仔仔细细给船儿交代了一遍今日给陈蝉备的吃食,方才出发,上瑕丘的府衙去处理公务。两州既定,练兵虽不能松懈,但后方的政事,却也要花心思打理。 用弥什的话来说,此一时起,他不再只是闷头打仗的武将,要学着了解府衙各处的运行,不求面面俱到,但要懂得用人,而用人的前提,首要便是同各方势力打交道。 他虽对老师的政治考量不敢苟同,但稳定的后方,更利于来年南征,何况,郑崔联盟,若他放手不管,郑家则势必想方设法钻空子,自己可以不谈恋权术,但绝不能让给郑崇和把持。 于是叫上温世澹和他挑选出来的各曹府吏,将这半年来的情况梳理了一遍。 正谈到要紧时,弥什找了过来,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崔俨皱眉:“我不在此地公干,还在何处?” “你忘了今日的瑕丘雅集!” 崔俨当然没忘,把手中户曹递上来的籍账往案头一落,翘腿随意地坐下来:“就知道你为这事而来,都说了我不去。” 这雅集打着赏花吟诗的由头,实际上是兖州几地的文人雅士会聚一堂,对崔俨他们这些武人进行口诛笔伐。 崔俨早早得到消息,对此颇为不屑:“难道我还要去让他们指着鼻子骂?我不派兵把这帮酸腐一网打尽,已是仁至义尽。”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弥什却道:“民心即是天道,治民者禁奸于未萌,而用兵者服战于民心,这些文人虽于治国无用,但有时候却很会蛊惑黎民,兖州百姓不知你为人,一切都凭他们说道!” “老头子我毫不夸张地说,他们对你的了解,可能比你自己对自己还要了解!” 崔俨:“……” “那些大儒耆老,你瞧不上,我也瞧不上,但天下重名,即便是当今圣上,也得依礼法行事,尊一个师出有名,讲一个正朔相承,否则你看他陆攸小儿,打压世家,何必行那些弯弯绕绕的事。” 崔俨被他念叨得心烦,想把他轰出去,但最终没这么干。 “百姓不知道什么人该死,什么人当活,只知道死的人比他有权有势,比他门 弥什马上笑逐颜开。 崔俨换了一身常服正要出门,门外忽然传来清朗的笑声,不一会,两名长身玉立的男子便从庭前快步行来。 “崔大哥,你个大忙人,才刚从青州回来,这又要上哪里去啊?可真不凑巧,晚一步就碰不见喽!”一马当先的乃郑钦第十一子,郑绥之,他年岁虽轻,却身材高大,长相旷伟,说话更是声如洪钟,先前在门外大笑也是他。 崔俨睨了一眼,道:“听和尚念经,去不去?” “你也觉得你杀孽太重了?”郑绥之快步过来,大臂一展,两人热情拥抱,用力拍对方后背,旋即分开。崔俨有样学样,又笑着去抱随后而来的小个子,对方却嫌弃地摆摆手,表示自己不想闻他的臭汗。 郑绥之嗤之以鼻:“你知道他的,就这副德行,太爱干净。” “没大没小,叫大哥。”郑泉之是个哑巴,抬起手比划,跟打长拳一样,袖子舞起风声,硬生生比划出了跟人火并的气势:“我在虎牢关和燕军对阵的时候,你还在吃奶。”他身高体格虽不及二人,但那一身被晒得暗沉黑黄的皮肤,和满手的老疤,连崔俨都肃然起敬。 等他说完,崔俨忽然一个甩手,揽着郑泉之的脖子,还是拉近了距离:“你俩怎么来了?” “雍豫二州边界和北面都休战了,过来打秋风,顺便看看……哎哟!”郑绥之嘻嘻笑着,郑泉之踢了他一脚,他连忙改口道:“你以为我想来,还不是老爹非要让我们过来跟你学兵法,兖州和青州这几仗,太漂亮了,本来我还因为去年和北边打得难看,回家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气你用兵如神,老让我挨骂,不过路上和大哥复盘,我是心服口服!” “还我让你挨骂,优秀又不是我的错,你自己反省反省。” 郑绥之和郑泉之打小便跟着弥什学习,大家也算一门师兄弟,穿同一条开裆裤长大,崔俨说话自然也放纵随意些。 和啰嗦弟弟不同,郑泉之性子相当沉稳,多余的话一句没有,只朝崔俨竖起大拇指,以示认可。 崔俨盯着那布满老茧的拇指看了一会,抬手握拳,要和他相碰,孰料郑泉之忽然出手如电,变拳为掌,向下劈手,砸向他内关穴。 “嚯!” 郑绥之叫了一声,躲开,生怕被殃及池鱼。 崔俨早有准备,仆步拉开,挺身一肘,将他掌风震开,旋即,两人又各自扑上来,当场过了数招。 弥什头上的进贤冠被掀翻,飞了出去。 “够了——”弥什骂骂咧咧去捡:“小兔崽子们,欠收拾!” “我错了,先生。” 崔俨认错,笑着收招,郑泉之立时化拳风作掌劲,用手背在他胸口拍了两下,那意思是承让,郑绥之则滑稽地从弥什身后探出脑袋,继续追问:“你还没说去哪里呢?” “去雅集。”崔俨扭头朝郑绥之吼去:“好生学着点,你哥功夫又精进了。” “带我一个呗,想看你舌战群儒。”郑绥之窃喜,但猛一想起什么,又大声哀嚎起来:“我错了,忘记你在国子学念过两年书,好歹也是甲科里名列前茅的学子,要是他们曲水流觞,最后丢脸的不成了我,我不去了!” 崔俨无所谓:“爱去不去。” 弥什却心思一转,想那今日温世澹实在脱不开身,若是崔俨独自前去,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倒不如派这俩活宝去看着他,便道:“你更应该去熏陶熏陶,和老子习读兵书,两年了,愣是写不利索八个字,别人问你师门,千万别提我的名号!我这儿还有几张帖子,都给我滚出去!” 崔俨咋舌:“老头,你就不怕我们三个人,把那帮文人俗子杀个片甲不留?” 郑泉之比划着附和:“对,不听话,就全杀了。” 郑绥之哈哈大笑,弥什瞪了他一眼,扭身踹他,郑绥之先一步跳窗,后腿不甚把那进贤冠又蹬歪了,弥什大喊着站住,扭头瞥见崔俨开溜,又赶忙上前捉人,崔俨闪身而出,最后他那暴躁地一巴掌呼在了情绪最稳定的郑泉之后脑勺上。 两人大眼瞪小眼 还是郑泉之先道:“先生不解气,就再打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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