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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的画质不算清晰,但还是能看出庄雨生的失魂落魄。他来到躺在停尸柜的庄桂兰身旁,伸出手轻抚她的脸庞。尽管庄桂兰只露出了小部分身体,但徐司铭仍能认出那就是庄桂兰无误,死亡的气息透过屏幕扑面而来,让他有些窒息地拉松了领带。 监控是带声音的,庄雨生撕心裂肺的哭声很快充斥了整个房间。听人叙述到底隔着一层遥远的距离,一旦直面这惨烈的景象,所有痛苦不再是单薄的字句,成了无处躲避的冲击。 “行了,就到这里吧。”徐司铭心都快碎了,胸口绞着疼,没法再看下去,让工作人员关掉视频。不过就在这时,太平间大门的玻璃窗上突然出现了半个人影,他赶忙让对方按下暂停并放大画面,只见站在门后的不是别人,正是沈穆。 庄雨生在太平间里哭得崩溃,沈穆却悠悠站在门后,露出了嘲讽和爽快的笑容。 徐司铭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生平头一次有了杀人的冲动。适时他放在裤兜里的手机振动了起来,他自己的手机开了响铃,只能是有人在给庄雨生打电话,他掏出手机一看,好巧不巧,还是沈穆。 按下接听键,沈穆优哉游哉的声音响起:“怎么还没发视频,不想见你妈了吗?” “是我。”徐司铭语气冷冽,嗓音低沉,压抑怒火说,“你有点嚣张了,沈穆。” 对面呼吸一滞,再开口恢复了人模狗样的态度:“司铭,是你啊。你跟小雨在一起吗?” 徐司铭看着屏幕上那令人厌恶的脸,问:“怎么,你跟庄阿姨在一起吗?” 沈穆似乎知道他那拙劣的谎话在正常人这里起不了任何作用,沉默片刻,换上了一副受害者的语调:“司铭,你不知道我为小雨付出过什么,没有资格来插手我们的事。这是我跟他的私人恩怨。” 起初徐司铭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觉得整件事的落脚点将是一场著作权官司。但现在他不这样认为。 “不,沈穆,现在是你跟我的私人恩怨。”徐司铭扔下这句直接挂断了电话。 从医院出来,在路旁等候半天的欧佳裕给徐司铭打开了车门。不过徐司铭并没有急着上车,对欧佳裕说:“帮我查查沈穆在做什么生意。” 蹊跷 回到家,从电梯出来,徐司铭在门厅站了一阵,调整好心态,这才打开了家门。这段时间他也很累,庄雨生的情绪像洪水,承接起来没那么容易。一点点剖开尘封的过往就如同遭受一场锤炼,尽管每一次捶打都让心底的信念更加夯实,但捶打的过程着实不太好受。 原以为庄雨生还需要自己继续安抚,也做好了哄人的准备,没想到一进门,屋子里干干净净,庄雨生不仅收拾好了狼藉的书房,还把其他地方也打扫了一遍。他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书,见徐司铭回来,他放下书起身迎接,问:“你查清楚了吗?” 徐司铭应该说他去医院看了当年的监控,庄桂兰去世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他想这种直来直去的方式或许不适合庄雨生,于是说:“我陪你去看你妈妈,去吗?” 庄雨生愣了愣,随后垂下眼眸,目光黯淡了几分。他能听懂徐司铭的意思,要见庄桂兰其实不难,去长青公墓就可以。接受这件事也还好,发泄一通后,他清醒了过来,不会再陷入不切实际的妄想。他只是有点难过,徐司铭为了照顾他的情绪竟变得如此小心翼翼,还用了他曾经不喜欢的委婉的方式,庄雨生的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强大的念头,盖过了一切摇摆不定的杂念——他不想徐司铭再为他感到担心。 “去吧。”庄雨生轻声说。 两人去外边的餐厅解决了午饭,开车来到了长青公墓。徐司铭主动买了三束白菊,细心挑选了那些将开未开的,这样能存放久一些。庄雨生难得见他挑挑拣拣的模样,说差别其实不大,他说不行,心意要够,才能给庄阿姨留下好印象。 庄桂兰的墓选在山顶视野最好的地方,庄雨生最近疏于运动,爬得有些累,徐司铭便把他背到了山顶。在三人的墓碑前分别放好白菊,徐司铭转头见庄雨生正在用湿巾擦拭庄桂兰遗照上的灰尘,就像在给她擦脸。 遗照上的面容逐渐变得清晰,留着熟悉的瓦片刘海,头发还未白,脸上的笑容亲切而和蔼。 庄雨生招呼徐司铭过去,挽住他的胳膊,语气中带着历经风雨后的安宁和沉静:“妈,给你介绍我男朋友,你认识的,我们家少爷。” 徐司铭心底的那片柔软被戳中,只觉得这些年承受的一切都有了意义。他揽过庄雨生的肩,问:“还叫少爷吗?” 庄雨生笑了起来,说:“你要不是少爷,我才稀得理你。” 徐司铭挑眉:“好啊,所以你还是看上了我的身家。” 庄雨生说:“不然呢,你以为你靠那副皮囊就能征服我吗?” 徐司铭想到了庄雨生写给他的信,想说你明明对我一见钟情,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但最后还是决定在庄桂兰面前给他家小雨大王留点面子。 从山上下来,两人开车回程。途中,徐司铭放在扶手箱的手机响起了微信提示,他瞥了一眼,对庄雨生说:“帮我看看,密码是你生日。” 屏保是庄雨生参加签售会的照片,从他社交账号扒来的。 庄雨生解锁手机,说:“是欧律师。” 他点开欧佳裕发来的一张思维导图,一眼便看到了沈穆的名字,微微皱眉,但心里已经没什么波澜。 “我让他帮我查沈穆在做什么生意。”徐司铭解释道。 庄雨生点开了欧佳裕紧跟着发来的长语音,由于连着蓝牙,声音在车载音响里响起:“徐总,我查了工商所披露的信息,沈穆主要在经营一家茶楼,但他入股了很多公司,这些公司的大股东都跟青山病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 庄雨生放大了思维导图,只见以沈穆为中心向四周发散出多个名字,都是政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些人都关联着另一个人名,每个人名均带有文字备注,几几年因什么疾病入院,在青山病院待了多久,最后结局如何。 “我怀疑沈穆是中间人。”徐司铭听完语音,分析道,“他和钱院长勾结,帮一些人处理家族里见不得光的成员,对方承诺给他们好处,诸如公司股份之类的。” 庄雨生点了点头,看到沈穆的名字上还连着一根线,线的另一端是徐若美。一些被他忽视的细节浮现在脑海,他放下手机,思索着说:“沈穆说他为我付出了很多,但在我这里,他就是把我举荐给了诗远编辑而已。” 徐司铭说:“这话他也跟我说过。” 这些年,庄雨生始终不愿回忆庄桂兰去世当天发生的事,稍微一触碰都会非常恐惧。但和徐司铭说开之后,他感到心里那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轻了不少,他试探着打开上锁的盒子,发现那些可怕的记忆不再操控他的情绪,于是刻意遗忘的对话也变得清晰起来。 “他说他为我放弃了徐家遗产。”时隔七年,庄雨生再次感到奇怪,但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可以正常思考,“他又不是法定继承人,遗产跟他有什么关系?” 徐司铭说:“他可以通过我姑姑继承。” “但你姑姑……”庄雨生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思路清晰的感觉,锈蚀已久的大脑仿佛重新上了润滑油,飞速地运转起来。他想到了沈穆给他打的两通电话,想到了沈穆的游刃有余,目光渐渐沉了下来,说,“我怀疑你姑姑是被沈穆逼疯的。” 徐司铭还在思考遗产的事,听到庄雨生这么说,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踩下了刹车。两人的身体惯性往前,还好郊区车少,后面没有来车,他难掩诧异地问:“这是怎么推导出来的?” “上次妮妮跑出来就是他打电话刺激我,这次也一样,只是他下料更猛,骗我说我妈没死。”庄雨生皱着眉头,目光冷冽地说,“他很清楚怎么刺激精神病人,他也很有信心,多半是以前成功过。” 一想到沈穆竟然利用庄桂兰的死来操控自己,庄雨生就难以压抑心头的愤怒。 “你姑姑反复发病,我怀疑就是沈穆时不时刺激她。”庄雨生继续说,“而且,我在青山病院见过你姑姑的画,那幅画上有一只黑色大鸟,跟沈穆给我的感觉一模一样,她画的很可能就是沈穆。” 徐司铭到底对沈穆了解不深,想不通地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庄雨生揣摩道:“他一直很抗拒自己赘婿的身份,我猜,掌控你姑姑能让他获得精神慰藉。并且,等你爷爷去世,你姑姑那份遗产也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盒子一旦打开,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庄雨生的专注力无限放大,过往的片段像幻灯片一样在他眼前不停切换。他就像在做故事大纲,得心应手地将散乱的时间线一点点串联起来,当情节最终通顺时,他神情一凛,恍然大悟地说:“我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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