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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手摸了摸水温,浴桶里的水温正好。
比他预想的要深一些,坐下的时候水面刚好没过肩膀。
杉木的桶壁贴着他的后背和手臂,木头被水浸润后散发出更浓郁的香气,混着艾草淡淡的草药味,在热气的蒸腾下弥漫了整个堂屋。
苏慕言闭上眼睛,把整个身体都沉进了水里。
热水的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他的每一寸皮肤,像一双巨大的、温暖的手掌,把他整个人捧在掌心里。
那种暖意不是表面的,是往骨头缝里钻的,是能融化肌肉的僵硬的、抚平筋骨的酸痛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叹出一口气来的暖。
他确实叹了一口气。
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的、沙哑的叹息,像一把旧大提琴被缓缓拉动,粗粝中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颤的东西。
苏慕言用手捧起水,浇在肩膀上,水珠顺着他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往下淌,在锁骨处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沿着胸口的弧线继续下滑,汇入浴桶的水面。
苏慕言又浇了一捧水,这次是浇在头发上。
他的头发太长了,养了好几年才养到这么长,乌黑柔亮,但也很容易打结。
他小心地把头发从水里捞出来,用手指慢慢地梳理着,从发梢开始,一点一点地把纠结在一起的发丝理顺。
这个过程有些疼,但他做得很耐心,因为他在原来的世界里也是这么做的。
每次洗头之前先把头发梳通,洗完之后再梳一遍,从来不用梳子硬扯,因为扯断一根头发他都会心疼半天。
这些头发陪了他很久了。
在他被嘲笑、被嫌弃、被那个世界反复拒绝的那些日子里,它们一直安安静静地长着,不问为什么,不抱怨,不反抗,只是默默地、一天一天地、一寸一寸地变长。
后来他穿上裙子,化上妆,走在街上的时候,那些惊艳的目光有相当一部分是给这些头发的。
头发不会嘲笑他。
头发不会嫌弃他的声音难听。
苏慕言低下头,把一捧水浇在头顶,水顺着发丝往下淌,流过他的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汇聚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滴落在水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堂屋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到水珠落在水面上的声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窗外的蝉鸣刺耳的鸣叫声。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偶尔有炭块碎裂的细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苏慕言靠在桶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让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海绵,慢慢地、慢慢地舒展。
他不想动了。
他想在这桶热水里待到天荒地老。
堂屋门外。
胡婶子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手里端着针线筐,有一搭没一搭地缝着什么,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看起来悠闲自在得很。
胡澈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书是摊开的,放在膝盖上,纸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他也没有去按住。
他的目光越过书页,越过院子里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空地,越过那口养着红鱼的水缸和那棵歪脖子枣树,落在一个他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
堂屋的门关着。
那扇木门其实不厚,是几块薄木板拼起来的,表面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了底下浅色的木茬子。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氤氲的水汽,那些水汽从门缝和窗缝里挤出来,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化成白色的雾,袅袅地升上去,散在枣树的枝叶间。
胡澈听到了水声。
不是很大的声音,是很轻的、很小的、细碎的、水被捧起来的哗啦声,水落在水面上的嗒嗒声,水从高处滴落的叮咚声。
这些声音隔着一扇木门传出来,被过滤掉了所有的锐利和嘈杂,只剩下柔和的、湿润的、像雨点打在荷叶上的那种声音。
他还听到了更多的声音。
头发被从水里捞出来时水流顺着发丝滑下的声音。
手指在水下梳理头发时那种细微的摩擦声。
身体在木桶中移动时水波晃动的声音。还有……
一声叹息。
很低很低的、沙沙的、带着颗粒感的叹息,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穿过水、穿过空气、穿过那扇薄薄的木门,轻轻地落在他的耳畔。
胡澈攥紧了手里的书。
书页被他攥出了褶皱,他的指节发白,呼吸也变得不太规律了。
他用力地、努力地、拼命地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书页上。
书上写着:“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胡澈盯着“夫妇”两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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