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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的车在前面开,宋明宇的Polo在后面跟着。
七百多公里,从林州到鲁南。早上出发,下午三点多才下高速。国道两边是收完的玉米地,光秃秃的秸秆戳在地里,灰扑扑的一片。越往村里走,路越窄,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从水泥路变成土路,颠得车里的东西哐当响。庄颜坐在副驾,怀里抱着那个包,包里除了那张按了手印的声明,还有厚厚一沓东西——病历复印件、手术同意书、麻醉同意书、输血同意书、术后并发症知情书、死亡证明、抢救记录。每一张都有她的签名,每一张都有医院的公章。
宋明宇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那辆殡仪车,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条路他走过一次。几年前,他跟庄颜准备结婚,两人心说这么大个事该回老家看看,把该有的礼节走到。那一次,他开着车,带着礼物,怀着一颗善良的心,想跟这家人好好处处。结果呢?屁股还没坐热,被庄柱一个笤帚疙瘩扔过来撵了出去,那家的女人也不是善茬,那个所谓的弟弟一脸凶憨像,他们三对一骂成一团,还差点动了手,庄颜拉着他掉头就走,车开出村口的时候,他看见庄颜脸上的表情,那是他第一次见她露出那种东西——彪悍的、凶狠的、随时准备跟人拼命的。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来过。
车拐进村口的时候,宋明宇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路两边已经有人了。先是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看见两辆车进来,站起来伸着脖子看。然后是几个端着花生瓜子在门口边磕边聊的妇女,手停在半空,眼睛跟着车走。再往村里走,人越来越多,小孩追着车跑,狗跟在后面叫。宋明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跟了一串人。
庄柱家门口那棵槐树底下,几个妇女正围在一起嗑瓜子。中间那个穿红底碎花外套的,就是庄柱的后妻,赵桂兰。她正嗑得欢,唾沫星子乱飞,不知道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笑话。旁边一个妇女忽然捅了她一下,朝路上努了努嘴。赵桂兰抬起头,看见两辆车朝这边开过来。前面那辆是白色的面包车,车顶上有灯,车身侧面印着“殡仪服务”四个字。后面跟着个不认识的小轿车。
两辆车在庄家门口停了下来。
“呀,是不是你家的。。。”几个婆娘扔掉手里的东西,拍拍手,窸窸窣窣的相继站了起来。
殡仪车的司机先下了车,绕到车尾,拉开车门,朝院里喊了一声:“庄柱的家属在不在?人送到了。谁接一下。”
赵桂兰愣在那儿,手里的瓜子还攥着几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辆车的后门。后面的小轿车也停了,驾驶座的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男人,头发有点长,穿着深色的外套。副驾的门跟着开了,下来一个女人,也是深色衣服,头发扎得利索,脸白白的,没什么表情。
赵桂兰认得那个女的。那是庄颜。
她的目光在庄颜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那辆殡仪车上,又移回来。然后她的嘴张开了,嗓子眼儿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利的哭嚎,像一把刀划开了下午的安静。
“哎呀——我的天哪——老庄啊——你咋就——就这么走了啊——”
她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碎花外套敞着,头发散了一半,脚上的拖鞋掉了一只也不管。旁边的妇女们赶紧跟上去,有人搀着她,有人替她捡拖鞋,有人在后面小声说“快去看看,快去看看。”
赵桂兰扑到车尾,往里看了一眼——庄柱躺在里面,盖着白布,只露出半张脸。她往后一仰,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嚎得更大声了:“老庄啊——你睁开眼看看我啊——你走了我可咋办啊——你那个好闺女——把你给治死了啊——”
最后那句话,她喊得格外响,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给全村人发信号。
果然,村里的人瞬间都来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扛着锄头的、抱着孩子的、手里拿着活的,里三层外三层,把庄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摇头叹气。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挤到前面,看了一眼车里,撇着下垂的嘴角说:“可怜啊,老庄走的时候还胖着呢,这回来瘦成这样了……”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瞪了她一眼:“他哪胖了?他那肚子是病,可不是胖!”
赵桂兰哭了一阵,忽然从地上爬起来,眼睛在人群里一扫,看见了站在殡仪车旁边的庄颜。
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冲过去,一把揪住庄颜的外套领子:“你个没良心的!你爹去的时候好好的,咋出来人就死了?你赔我人!你赔我人!”
庄颜被她拽得往前进了一步,宋明宇从旁边一步跨过来,伸手把赵桂兰的手腕攥住,往外一掰。他没使劲,但赵桂兰的手松开了,人往后趔趄了两步,差点坐在地上。她愣了一下,随即瞪起眼,看看宋明宇,又看看庄颜,嗓门拔得更高了:“打人了!女婿打人了!你们大伙看看啊,他们把老庄治死了,还打人!”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在后面喊“别动手别动手”,也有人喊“先听听人家咋说”。赵桂兰见有人围上来,更来劲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老庄啊,你睁开眼看看啊,你闺女带着男人回来欺负我来了啊……”
嚎了两声,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睛在人群里四处扫,扯着嗓子喊:“强子!强子!你死哪去了?你爹回来了你也不出来!”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一个剃着锅盖头、穿着脏兮兮校服的半大小子从人堆后面探出脑袋,嘴里还叼着根草棍,含糊地说了一句:“强子去外村打牌了,晌午走的,说晚上才回来。”
赵桂兰骂了一句脏话,“去!把强给我叫回来!!”
又转过头来盯着庄颜,眼睛红红的,像要吃人。
“庄颜!你个没良心的!你爹去的时候是走着去的,你给弄成啥样回来了?你赔我人!你得管我们娘俩!你爹没了,你弟弟还没成人呢!我们娘俩以后可咋活?你得管!”
庄颜站的直直溜溜。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纸,很厚,拿在手里,举过头顶,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都别吵。我爹是九月三十号在林州省人民医院做的手术,直肠癌,梗阻。十月十号下午两点四十分,因术后盆腔感染、感染性休克、多器官衰竭,经抢救无效去世。这是医院的死亡证明、抢救记录、手术同意书、麻醉同意书、输血同意书、术后并发症知情书。上面每一张都有我的签名,每一张都有医院的公章。”
她把那沓纸一张一张摊开,朝着人群举了一圈。阳光照在白纸上,白晃晃的。村里人不太认字,但那些红章他们认得,医院的章,圆圆的,红红的,一个摞一个。有人凑近了看,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说“是省医院的章”。
赵桂兰愣了一下,随即又嚎起来:“我不看那些!我看不懂!我不管!你爹好好的一个人,你给治死了,你就得赔!”
“赔什么?”庄颜的声音忽然冷下来,闪着寒光,“赔你什么?我爹的手术费十二万六千三百四十五元,是我一个人出的。你在哪儿?你出一分钱了吗?你伺候过一天吗?我爹九月三十号到林州,十月十号走的。这十一天里,你打过一个电话吗?你来过一次吗?”
赵桂兰的哭声卡了一下。
“治不好的病我也给他治了。花光了我所有的钱。”庄颜往前走了一步,“人我送回来了。该做的我都做了。你要是觉得我治死了他,你去告。林州省人民医院,肛肠科,周主任。手术同意书上有我的签字,也有医院的章。你去告,告赢了,钱归你。”
人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桂兰啊,人家闺女把人都送回来了,还花了那么多钱,你就别……”
“庄柱走的时候,那肚子看着就不好。。。。”
“哎呀,这癌,看来治也是白治。。。净白白遭了几刀的罪。。。”
赵桂兰撸起袖子,泪涕横飞:“不行!人没了就得赔!你是医生,你想咋说你咋说,你想咋治你咋治,你就是给他打了几针毒药,我们哪能知道?还有,人死了,你送回来就想跑?门也没有!你爹的地呢?房子呢?你不能都拿走!你弟弟还得娶媳妇呢!”
庄颜看着她,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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