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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女抵紧了牙,不知该如何答复,愁绪横扫过柳眉。
她又有什么选择呢?即便她当初不想下山,宫人也必定将她挟来,让她再次入宫伴圣,自然不是要叫她给皇帝做道士、讲道经。
褪去道士衣裳,以免染上尘埃,是她为数不多可以自由抉择的事情。余下的,愿意不愿意,她惟有承受,并竭力不要为无法掌控之事伤神,道法自然而已。
太后望着她的愁容,不禁失笑。脚下这个女人太年轻,从前又过于出世。她缺乏在宫中生存的经验,对荣华没有什么执着,自然不愿意留在宫里。但事到如今,还想当道士,恐怕也难于上青天。皇帝只消动一动指头,可以一辈子缠着她,让她不得安生。
可是因着皇帝对她的这点关注,如今已到了不可能令太后手下留情的地步。只怪她现今离皇帝太近,必然卷入重重权衡当中。
从前因着皇帝与她不过是床笫之间的关系,叫她限制住皇帝也就罢了。如今她日日在皇帝身旁,又无根系,总得替太后尽一些耳目喉舌的责任,不然留着这一手闲棋冷子做什么呢?
太后望着素女幽幽地想,她与皇帝的关系终归是积重难返,即便从今日起皇帝对她服从依顺,待她百年后又焉知如何,眼下皇帝爱重的人,但凡不妨碍的,最好都要与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叫皇帝剪不断、理还乱才好。这样她还能永葆身后尊荣,祠庙香火。
想到这里,太后终于开口,缓声道:
“本来你留在宫里做夫人,是最好不过,哀家诸事繁忙,也实在需要人帮衬。不过,你想做回道士,倒也没什么不好。富贵荣华视作云烟,是有骨气。皇帝虽不忍心,可是哀家欣赏你的诚愿。”
她嘴角流露出残忍的微笑:“皇帝固然有脾性。可是哀家愿意让你做道士,你就可以安心入道。只要你竭心为国,别让皇帝做什么傻事。你听明白了没有?”
“妾明白。”素女伏地一拜。
“好。你既然伴随皇帝抄经,以后就每日将抄好的经文送来锦章殿罢。”太后心满意足,支颐淡淡嘱咐道,便叫她退下。
素女恭敬地应了一声,缓缓退出了锦章殿。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只觉得脚步虚轻,背后冷汗涔涔,风一吹,竟然打了一个激灵。她回到玄元殿时,李霁依旧坐在案前握笔抄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上下打量,看她全须全尾地回来,眉头一瞬间松开。
素女走上前,轻声唤道:“陛下。”
李霁放下笔问:“太后召见你,说了些什么?”
素女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太后娘娘问起陛下的身体,还问陛下退居柏梁台的事。”
李霁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太后果然不是轻信之人。你如何回答?”
素女说:“妾说,陛下如今每日静心抄经,退居柏梁台,也只是为了叫太后不再为难。”
李霁听完,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却轻声笑道:“多谢你为朕辩护。”他的指节轻叩御案:“还站着做什么,到朕这儿来。”
素女跪到他身侧,垂下头来。他解开她的发髻,将她揽进怀里。他接连地吻她的发际、鬓角,冷汗涔涔的每一处,温柔地低声对她说:“你一定吓坏了,是不是?”
他看她的眸色浓重,语气柔缓,锋利的气质迥然收起。她枕在他膝上,看他的眼睛,狭长、精巧、深邃的一双眼眸。迷惑人的一双眼睛。
大概正是因为这双眼睛的蛊惑,会有人为他出生入死。她怔然地想着,仰视着他的面容。他的体温传到她后脑勺、脖颈、背脊上,蕴藉温热的触感。她感到身体放松了下来,伸手抚他的脸,肌肤相亲的触感叫人感觉一切都还很真实。
她强迫自己忘掉脑海里那幕情景——
在李霁尚处病中的一个清晨,她忽然醒得早,身旁空落落的。她轻手轻脚地起来寻他,隔着半掩的帘,听见他在与人说话。
周围没有一个宫人禁军。这是一个精心挑选的时辰。
皇帝的声音:“夏安稽就任中护军了没有?”
那人答是。素女眉心一跳,辨别出那是那日她入宫,在官署里审问她那个禁军军官魏延年的声音。
皇帝斩钉截铁地说:“朕甚不自安。朝政之事,朕绝不能再多碰,让太后疑心。你传话给夏安稽,他有人事调动的权责,叫他为朕调换洛城门、雍门的守卫,越快越好。要换上可信之人。”
语毕。宫室中再无谈话声。李霁掀开帘子,他的脚步声笃定地冲她而来,停在她身侧。她伏拜在原地,闭着眼,听凭发落。
李霁对她冷笑,他疏冷的声音一度听起来如此陌生:“去向太后禀报,换取你的荣华富贵罢。”
她听见这话,眼泪霎时落了下来,心酸、委屈,千头万绪都惶惶地拥挤到她心头。他为什么会对她说这样绝情的话?难道,他认为她忍心看他再次陷入困境之中?只是在明知故问而已。她觉得胸口发闷,简直有些恨他,因为他这时突然俯下身来,紧紧抱住了她,任由她在怀中颤抖挣扎,她的眼泪悉数洒进他怀中。他说:“朕知道,你不忍见朕死,对不对?”
她下意识地含泪点了点头,听见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怅然地解释说:“朕也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求一个心安……”
她对太后撒谎,做了他的帮凶,倘若一朝太后得知此事,她也必死无疑了。李霁此时跪在御案前,看这个刚刚从锦章殿接受问询的佳人,在他膝上匍匐,也不禁恍惚。他的目光扫过她嫣红的朱唇,青黛的眉头,凌波般盈盈含泪的双眸。
这个女人被太后的威势吓坏了,到底没有泄露当日的事。现在,他完全不怀疑她的爱。但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完全据实以告。宫廷里的话语,总是虚实相生、不可尽言的。他没有必要教会她这个。他狡黠地衡量她,瓜字初分,风信之年,不做道士了,就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小女儿家,叫她知道得少一点,没有什么大碍。
他感到心安理得,轻声地笑了。怀里这个笃信道学的顽固女人,到底还是肯为他犯险,冒生死之不韪了。连命都可以不顾惜,余下的事情,还有什么难办的?她终究还是属于他。他心满意足地俯身看她,心头倍感热切,拂袖撤去案头的竹简缣帛,将她拦腰抱起,放在御案上。
冰冷的檀木碰触到她的脖颈,惊得她一瑟缩,他伸手解她的裙带。她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惶然问:“在这里?”
“怕什么?”等太后解了他的禁足,宫人也势必要恢复了,可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呢。他听见自己轻笑着,手头的动作没停,解开镂刻云纹蟠龙衔珠的玉带钩,盘算着如何将她吃干抹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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