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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楼绍亭脸色越来越阴沉,好似阴暗湿冷的地方吐信的毒蛇,他的视线紧咬着谢灵归:“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危险的气息。
谢灵归看着他的眼睛,原本盘旋在脑海里的可疑对象一时间尽数退散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荒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是楼绍亭他自己……
他脸上的神色变化没有瞒过楼绍亭。楼绍亭扯了扯嘴角,神色不屑,再次压低了声音:“你一直以为你很了解我?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谢灵归一怔,心重重地沉了下去,他抿紧嘴角,意识到今天他确实不该出现在这里,只是余光瞥见门口有些紧张的顾蓉瑾,谢灵归无法辨别自己内心所想,只最后希望楼绍亭能珍惜身边人,脱口而出道:“顾小姐很关心你。”
“我出事,她当然关心。”楼绍亭的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冷漠。
无法交流,谢灵归沉默地看着楼绍亭,随后干脆深吸一口气利落地起身离开,到门口时他和顾蓉瑾点头示意,一边道:“顾小姐,是他错觉,他并不需要我。”
直到走出住院大楼到了医院门口,谢灵归才卸了力,他有些恍神,忍不住地摇头,一边苦笑起来。
谢灵归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判,串联上已知的讯息和刚刚楼绍亭的反应和语气,楼绍亭今日的过敏事件像极了一场自导自演。
顾蓉瑾就算内心对这场联姻有微词,怎么也不会选在自己下厨的当天下手,过敏可大可小,如果真的出问题了,顾蓉瑾承担不起,顾家也承担不起。何况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紧张而无辜的神色如果是作戏那谢灵归只能说她演技太好,不去当演员可惜了。
可如果真的是楼绍亭,那楼绍亭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他自己也不想联姻……这念头太危险,谢灵归忍不住对自己叫了停。
楼绍亭那张神色愤愤而又能被谢灵归看穿委屈的脸浮现,谢灵归一直都知道楼绍亭有很多无奈……又或者……谢灵归忍不住想,楼绍亭话里的意思可能并不是表明他自导自演这一切要归咎于顾蓉瑾,而是真的有人借保姆之手想害他?谢灵归曾对自己许诺,一定会尽他所能保护楼绍亭,即使现在分开了,围绕楼绍亭的危险因素让谢灵归比自己身处险境更加不安。
如果不是楼绍亭自己,不是顾蓉瑾,那会是谁?眼前闪过一个个名字和人脸,谢灵归又想起楼绍亭气急败坏地指责他为了钱跟了黄骥的事,谢灵归一面觉得自己可怜,掏心掏肺最后楼绍亭连他的真心都不认,另一面还是情不自禁地猜想难道真的是黄骥?自己婉拒了他……不对,今天的年夜饭可是在楼家大宅,黄骥就算有这个心思,也不可能有这个神通。谢灵归又不免觉得自己过分敏感了,也兴许……不是吃食,和保姆也无关,那笔钱是巧合,是楼绍亭自己不小心。
想着想着,谢灵归懊恼地揉了揉头发,再抬起头时,发现楼绍亭正站在不远处病房的窗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手机同时兀地响了起来,谢灵归看了一眼屏幕,接听了电话,几十米外的楼绍亭也将手机放到了耳边。
“是你说的我们分手了吧?”楼绍亭的声音透过电话传过来,有种冰冷和陌感。
“嗯。”谢灵归应声。
他有些心不在焉,看着楼绍亭心想,他怎么也没披件外套。
“那你就别再出现在我眼前,谢灵归,别再装模作样好像你真的多爱我,滚吧。”
谢灵归看着他说完便挂下了电话然后立即拉上了窗帘的动作一时有些愣怔,他看着那紧闭的窗户,随即一种果然如此的心酸情绪迅速在胸腔内蔓延开来,他难以自控地有些眼热。
谢灵归无力解释,张了张口,对着早已挂断的电话哑声说了一个好字。
他不能不承认今天被楼绍亭需要时心底掩盖不住的兴奋,但到了此处,也不难发觉楼绍亭始终只拿他当撒气的垃圾桶。也是,分手是他提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和楼绍亭之间再无可能,可当这件事经由楼绍亭的视角展开叙述,谢灵归发现自己即便付出所有,不断退让,不断替楼氏经营算计,也仍是那个可以被一脚踢开的可怜虫。
谢灵归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可路上早已结了冰,又因为心神不宁,他刚开出医院不久,后视镜里好像还能看见住院部那扇骤然熄灭灯光的窗。他一个走神便打滑撞上了人行横道的红绿灯柱,气囊全部弹出。
谢灵归狼狈地下了车,大年初一,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荒诞又令人伤心,谢灵归懊丧地蹲坐在路边垂着头,他出来的着急,身上没带烟,于是只好把头埋到手臂里,看不到光亮,便可以自欺欺人地逃避。
这段时日努力屏退的伤心突然冲破了堤坝汹涌而至,谢灵归脸上一片潮湿。
他爱了楼绍亭多年,自认付出了所有,到头来……
一无所有。
然而下一刻,原本悄无声息的马路上一辆黑色的豪车飞驰而来,急停在了谢灵归面前。
车灯刺目,谢灵归不禁抬起头,先从驾驶座上下来的人的脸逆着光,昏暗的光线下谢灵归花了好几秒才辨认出来,随即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王奇。
楼海廷
“那人你看见没,站在门边那个矮个,别看他个子小,很能打,听说十几岁身上就背了他亲爹的人命,前几年才出来……可惜了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做我哥的一条狗。”
当年谢灵归和楼绍亭刚谈恋爱时,楼绍亭难得主动介绍他自己家里情况的话突然在谢灵归的耳边回响。
谢灵归这些年见王奇的次数屈指可数,印象如此深刻除却身高外,是因为这个总是西装革履的矮小男人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鼻梁一直横到眼下,即便他脸上总是带着不相衬的笑容,点头哈腰时神色卑微至极,整个人也充斥着无法掩藏的邪性和戾气。
此刻,谢灵归看着他心中莫名有些不安,王奇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在这里,他擦去脸上的眼泪,抿紧唇角。
果不其然,王奇先是朝谢灵归深深鞠了一躬,脸上挂着与那道疤痕格格不入的制式微笑,随即撑开了一把黑伞,打开了后车门。
——楼海廷。
同样姓楼,楼海廷是楼绍亭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十年前兄弟二人的父亲楼明征突发疾病在一个深夜去世,楼绍亭明面上继承了楼氏企业,当董事会上股东们一致票选同意楼绍亭接任彼时楼氏掌权之位时,楼绍亭还曾诧异楼海廷的不争不抢。
“那时候我就奇怪,他怎么连争都不跟我争呢?后来……我坐上那位置第二天,就得知财务总曹铭凤早在一个礼拜前在家里烧炭自杀了,警察发现的时候人都臭了,呵呵,跟着我爸打拼的几个老家伙,我以为他们能帮我,结果呢,一个月不到挨个辞职,再后来我收到新一季上下游供应商的报价和谈判通知,才明白楼海廷为什么连争都不屑和我争。他多少年前就在谋划这一切了,可能从我爸跟他妈离婚他就在想这一天了,我不知道我爸是老了人糊涂了,还是年纪大了没有精力去计较,竟然就让他给架空了,所以啊谢灵归……这个公司说是我的,其实我是替他打工。即使现在看上去我仍然是楼氏的总经理和股份占比最高的股东,但楼氏早就不是前些年动动脚整个华南都要抖三抖的那个楼氏,我不过是个没什么能耐在国外读了一肚子垃圾回来的富二代,吃穿住行都得仰仗楼海廷,你说你喜欢我,你确定?”
彼时楼绍亭在他耳边说起自己家事的声音还言犹在耳,那时候谢灵归在只言片语中出对楼绍亭的深深怜惜,对楼海廷的印象却一直很模糊。谢灵归印象里少有的几次面对面见到楼海廷,对方几乎是一直沉默的,隔得并不近,谢灵归只记得对方一丝不苟的深色正装,从容的脸上依稀可见楼绍亭描述中的蒙着雾气的城府和心思深重。
“你没事吧?”楼海廷问道,他因车门打开冷风灌入,眉头微微皱起,露出谢灵归避之唯恐不及的上位者常见神色。
“没事。”谢灵归摇了摇头,他压抑住下意识的后退冲动,同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至少有半年或者一年没见过楼海廷了,以至于当楼海廷近距离地出现在他跟前,他觉得这个人好像跟他模糊的印象里都不太一样。
但这些并不重要,谢灵归想,楼海廷应当只是因为楼绍亭的缘故出现在医院附近,按道理这会儿也应该只是出于礼貌的关心,然而楼海廷却并没有直接离去,而是对谢灵归道:“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谢灵归心里不愿和楼海廷或者楼家再有任何牵扯,摇了摇头,拒绝了楼海廷的好意:“不用了,我叫个拖车就好。”
闻言,倒是王奇开口,他露出那种企业前台接待人员的专属微笑,却不知道是不是脸上伤疤的缘故让谢灵归心里发毛,浑身不舒服。
“您二位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自己能处理。”谢灵归坚持道,声音带着一丝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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