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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归倒吸一口冷气,胸腔一片冰凉。楼绍亭个人持有南湾港的股份,经过顾家注资稀释后,也不过15左右。质押8,意味着一旦他无法在短期内扭转局面,景泰租赁将有权强制平仓,这部分股权将直接落入北景的口袋。
楼海廷这是在黄骥的围猎场旁边,优雅地撒下了自己的网。
谢灵归感觉喉咙发紧,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那股翻腾的负面情绪,他抬眼看向楼海廷,目光复杂:“楼海廷……你这样和黄骥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给了他选择。”楼海廷迎上他带刺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神深邃而坚定,“要么,他现在立刻失去三条船,南湾港的股份被黄骥在二级市场砸到谷底再低价吸入,楼氏彻底沦为恒丰的附庸。要么,他接受我的条件,质押股权,拿到这三千万,用时间换空间,赌一个渺茫的翻身机会。至少,股权质押在我这里,他还有一丝赎回的可能。落到黄骥手里,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渣都不剩。”
楼海廷重新靠回椅背:“条件就是这样。你可以选择告诉他,或者不告诉。这笔钱,景泰租赁随时可以准备好,合同都是现成的。但过了大华银行的72小时期限,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的船。届时,就不是质押8,而是彻底清盘。”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将楼绍亭可能面临的结局赤裸裸地摊开在谢灵归面前:破产清算,股权易主,声名扫地,甚至可能因资金链断裂涉及的法律问题而身陷囹圄。
谢灵归的呼吸骤然一窒。他仿佛看到了楼绍亭被记者围堵在法院门口,脸色灰败,昔日意气风发荡然无存;看到了顾容瑾在镁光灯下,强忍泪水宣布解除婚约;看到了楼氏那艘早已千疮百孔、全靠虚名支撑的巨轮,在黄骥得意的狞笑和资本的狂欢中,彻底沉入冰冷的深海,连带着谢灵归曾为之倾注的六年心血,一同化为泡影。
那画面带来的窒息感,远比任何言语的威胁都更真实,也更恐怖。他爱过楼绍亭,耗尽心血地爱过,即使此刻心已成灰,那份深入骨髓的、习惯性的守护和怜惜,依旧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楼绍亭坠入那样的深渊。
他张了张嘴,想问楼海廷能否多给一分余地,却又在对方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哑然。楼海廷洞悉楼绍亭的困境,洞悉谢灵归此刻内心的挣扎,更洞悉这盘棋局中每一步的必然走向。
他给出的,就是在他规则框架下,所能给予的最大仁慈。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谢灵归的声音低哑得几乎不成调。
“这是最优解,也是北景能给楼绍亭唯一的活路。”楼海廷的声音平稳依旧,没有丝毫波澜,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谢灵归苍白的脸上,审视的目光似乎柔和了几分,像是一种叹息,“谢灵归,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楼绍亭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必然。他的能力、他的性格、他处理危机的方式,早已为今天埋下了种子。过去六年你替他填了无数窟窿,最终也只是延缓了崩塌的时间。今天也一样,你想为他争取更多,但活路不是靠你替他求的,得靠他自己走。”
楼海廷的话一针见血,凿在谢灵归摇摇欲坠的侥幸上。他点明了谢灵归在惯性心软下的忧虑,更点破了楼绍亭的无可救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如同窗外凝结的夜色。谢灵归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脏沉重搏动的声音。楼海廷耐心地等待着,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等待着猎物最后的挣扎与屈服。
不知过了多久,谢灵归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的刺痛感犹在,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形印记。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楼海廷镜片后深邃的潭水,仿佛要看到更深的地方。
眼前这个男人的形象再次清晰起来。他是昨夜在风暴中力挽狂澜的船长,是运筹帷幄的棋手,是冷酷无情的规则制定者,也是一个救世主与掠夺者的矛盾体。
他的世界没有多余的温情。
他抛出的活路,与其说是给楼绍亭的,不如说是给谢灵归的一个仪式,让谢灵归亲眼见证,亲手参与,从而彻底死心。楼海廷在逼他看清楚,楼绍亭的命运,已不再是他谢灵归能背负的重担。
谢灵归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他没有看楼海廷,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喂,朝玉,是我。”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感,只有紧抿的唇角泄露着一丝紧绷。
“帮我转告楼绍亭,景泰租赁可以为楼氏提供一笔3000万的过桥资金,但要求楼绍亭的南湾港股份作为抵押,并签署优先质押权协议。资金24小时内可到账,但只在大华银行72小时期限有效。你让他……自己决定。”说完,不等陈朝玉震惊的回应或追问,他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走吧。”楼海廷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谢灵归微微一怔,抬眼看他,眼神还带着几分茫然和深重的疲惫:“去哪?”
“回家。”楼海廷言简意赅,语气不容置疑,却在这两个字上落下了微妙的重量。他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目光落在谢灵归略显苍白的脸上,“你需要休息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时间,也交给他自己。明天再说。”
专属电梯无声而迅疾地下沉,光洁如镜的金属轿厢壁映出两个身影。谢灵归刻意落后楼海廷半步,目光落在对方挺括西装下若隐若现的后颈疤痕上,它无声诉说着过往不为人知的惊险,那是冒险者才会有的证明,与楼海廷平日里步步为营、运筹帷幄的沉稳形象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谢灵归突然想起付知元对自己的评价。他说谢灵归对楼绍亭付出不假,是真心也是真爱,但也许这种付出本质上也是强势一方对另一方主动权和感受的隐性掠夺。
谢灵归在很多个因楼绍亭而失落的瞬间,都曾依着好友的话自我审视。
而楼海廷强大、稳定、掌控一切,谢灵归在此刻甚至觉得有些角色对调。带着起身后肩膀残留的感觉,他看着身侧的楼海廷有些模糊地想,原来楼绍亭一直以来是这种感觉。
谈不上好坏,谢灵归只是觉得有些感慨,命运仿佛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滑入夜色。王奇专注地驾驶着,将后座与外界隔绝成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楼海廷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复盘什么。谢灵归偏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城市的喧嚣被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紧绷的神经在身体的疲软和车内的静谧中,不受控制地松懈下来。他强撑着,试图在脑海中梳理今天下午市场部和投资关系部的疏漏,复盘舆论反击的下一步重点,甚至强迫自己去想釜山港那几艘正在吞噬楼绍亭现金流的船……然而楼海廷身上那股冷冽又沉稳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网,将他困在一种奇异的昏昏欲睡的安全感里。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滑入黑暗的瞬间,车身猛地一晃!似乎是压过了一个不小的坑洼。
谢灵归毫无防备的身体被惯性狠狠甩向左侧,额头径直撞向坚硬的车窗边框!
预期的剧痛并未传来。
一只温热而宽厚的手掌,在他撞上冰冷的玻璃前,稳稳地垫在了他的额角与车窗之间。冲击力被那只手尽数吸收,发出沉闷的轻响。
谢灵归骤然惊醒,他猛地抬眼,正对上楼海廷近在咫尺的目光。对方不知何时靠了过来,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镜片后深潭般的眼底映着自己惊魂未定的脸。那只替他挡了一下、此刻依旧垫在他额角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异常清晰。
“抱歉,楼总!”驾驶座传来王奇紧绷的声音。
楼海廷的目光依旧锁着谢灵归,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开稳点。”
“是。”
那只手缓缓收回,指尖在收回的瞬间似乎无意识地轻轻拂过谢灵归的额发。细微的触感如同羽毛划过,却带着电流般的刺激。谢灵归身体一僵,迅速坐直,跟楼海廷拉开了距离。方才强行压抑的困倦被这一撞彻底驱散,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
伤痕代价
“没事吧?”楼海廷的声音低沉,目光在他额角短暂停留。
“没事。”谢灵归声音有些发紧,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他抬手揉了揉刚刚差点撞到的地方,那里没有痛感,只有一种仿佛被标记的不适感,以及一种更隐秘的被他强行压下的心悸。
楼海廷这个人,像一座冰山。外人永远不知道平静的海面下藏着怎样汹涌的暗流和巨大的能量。那偶尔露出的如同冰山裂隙般一闪而逝的关切,反而比纯粹的冷酷更让人心惊胆战。
方才楼海廷身上那股令人昏昏欲睡的沉稳气息,此刻重新变成了某种无形却更具压迫感的存在。谢灵归强迫自己重新望向窗外,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釜山港的烂摊子、楼绍亭的困境上,但这一回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近在咫尺的楼海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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