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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的字歪歪扭扭,偶有错别字,但记录得极其详细。
“三月初三。听闻上游采石场分三六九等。上等‘面石’,方正坚硬,供府衙、城门等门面之用;中等‘夯石’,尚可筑堤;下等‘渣石’,多裂隙,易碎,价不及中等一半。永固石行所供,多混杂渣石,外覆一层好石料,或专用于堤坝内侧、水下等不易查验之处。”
“三月初十。石料尺寸亦有文章。官定筑堤条石,长三尺、宽一尺、厚八寸。实际运抵者,长二尺九、宽九寸五、厚七寸五者居多。每块省些许,千块万块,所省石料与工钱便是巨数。验收时以好石料堆外围,内里充塞短小者。”
“三月廿二。粥棚施午粥。李四饿晕,栽进锅里,烫伤臂膀。监工赵秃子斥其怠工,鞭十。平日里放粥,清可见底,米粒可数。同日午后,知府衙门前来巡视,粥棚临时换稠粥。老爷们匆匆而过,未驻足。”
“四月初七,夜。值哨,躲雨听墙角。两衙役醉语,言此番河工银‘漂没’三成有余。一人笑:‘够在府城东再置一宅,养三五个粉头。’另一人道:‘慎言,堤若无事,便是你我功劳;若有闪失……天灾罢了。’”
触目惊心。
林若安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现代看过的那些反腐纪录片,还有网上铺天盖地的社会新闻。好家伙,古今中外,贪官污吏的套路真是大同小异,连“漂没”这种专业术语都源远流长!
陈三在最后几页,笔迹越发凌乱颤抖,记录的是决堤那几日的惨状。水是如何吞没村庄,浮尸如何塞满了河道,侥幸逃生的人如蝼蚁般在泥泞中挣扎……而官府的人,连影子都见不着。
“……”林若安低声骂了句脏话,感觉胸口堵得慌。她啪地合上私记,深吸了几口气。
她双手撑住额头,用力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是来考科举的,且是不容于世的女扮男装,在这个陌生时代苟住性命已是难能,不自量力去当“卧底记者”或“反腐先锋”,不是自己找死么?
知道的太多,有时候不是好事,尤其是当你力量微薄的时候。
可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尖锐地响起:那周文远呢?他准备的文章,必然是为这次“成功抗灾”歌功颂德,将一切粉饰太平,甚至将那些从石料尺寸、车重、粥米里一点点吸饱了民脂民膏的蠹虫,描绘成殚精竭虑的能吏。
自己也要这么写吗?写那些言不由衷的漂亮话,假装不知道这“功绩”之下,每一块石头都可能短了一寸,每一车土都可能掺了沙,每一碗粥都可能清可照人?然后看着周文远,或许还有更多如他一般的人,靠着这些肮脏的内幕和粉饰的文章,一步步爬上去,继续他们的循环?
纠结。愤怒。还有强烈的不甘。
凭什么那些趴在百姓血肉上吸血的蠹虫,能披着光鲜的官袍,继续作威作福?凭什么艰难求生的老百姓,要在被压榨后打落牙齿和血吞?
她再次翻开私记,目光落在那些具体的人名、地名、时间上。一个念头逐渐清晰:不能直接引用,会害了柳瞎子,也可能给自己招祸。但……可以用这些事实作为骨架,填充以推演和议论,剥开那层天灾的伪装,直指人祸的核心!
对!就这么干!写一篇披着策论外衣的檄文!骂死那群王八蛋!吐槽之魂熊熊燃烧,连带看这私记的憋闷都化作了战斗的激情。
她摊开新的稿纸,磨墨。笔尖悬在纸上,却一时不知如何落笔。骂人容易,写成有理有据的策论,需要技巧。
正绞尽脑汁,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
许忘忧端着一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碗里是乳白色的汤水,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冒着袅袅热气。
“娘让送的。”她把碗放在书桌一角,眼睛瞥见了摊开的私记和旁边林若安涂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轻声说,“趁热喝。”
“谢谢。”林若安端起碗,温度正好,一口下去,温润微甜,带着枣香,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好喝。”她由衷地说。
许忘忧目光落在林若安稿纸上那几个力透纸背的“人祸”、“蠹虫”上,偏了偏头,似乎有些疑惑:“很难写?”
“难。”林若安放下碗,叹了口气,“想把一些事情说清楚,又不能说得太清楚……”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踢踏舞!
许忘忧似懂非懂,想了想,说:“就像……切肉,要用巧劲,顺着肌理,不能硬砍。不然肉碎了,手也容易伤到。”
林若安一愣,随即眼睛一亮!这比喻……绝了!
对啊!我不能硬刚!得顺着“圣人教诲”、“为国为民”的纹路来切!表面上是探讨水患治理得失,实则刀刀指向吏治腐败、监管缺失!用经义道理包装血淋淋的事实!陈三私记就是我的刀,但挥刀的角度和力道,得把握好!
“忘忧,你真是个天才!”林若安激动地一拍桌子,差点把汤碗震翻。
许忘忧被她吓了一跳,茫然地眨眨眼,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
林若安顾不上解释,灵感来了挡不住,抓过笔就开始在稿纸上刷刷写起来。先立一个“治水先治吏,固堤先固本”的高大上论点,然后开始旁征博引,从大禹治水讲到历代河工得失,话锋一转,引入“然近世之失,往往非天不佑,而在人谋不臧”……
接着,就可以合理推测、引以为鉴了!把陈三私记里那些具体案例,打散了,模糊了,化成一道道锋利无比的箭矢,射向那些石行、监工、衙役乃至他们背后的知府!
她写得投入,笔走龙蛇,时而咬牙切齿,时而眉飞色舞,内心os与纸上文章齐飞:
【这句好!阴阳怪气拉满!陈老看了估计得捋断胡子!】
【‘毫厘之差,千里之溃’,这八字既指工程,亦喻吏治,他们看得懂。】
【周文远,你若真知道内情,读到‘奸猾者上下其手’、‘积微成著’这些,还能心安理得地写你的颂圣文章吗?】
许忘忧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林若安时而蹙眉沉吟,时而奋笔疾书,笔下沙沙不绝。直到林若安写完长长一段,搁笔舒气,活动手腕时,她才轻声开口:“还要汤吗?”
林若安这才发现她一直没走,心里一暖,摇摇头:“不用了,你快去睡吧。”
许忘忧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合上的私记,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那本书里写的……都是真的吗?”
林若安点头:“是一个亲眼看见的人写的。”
许忘忧“哦”了一声,很认真地说:“写书的人,很细心。”说完,轻轻带上门走了。
林若安看着合拢的房门,回味着许忘忧那句话。细心?或许吧。在那种环境下,记住这些细节,需要的不只是细心,更是某种坚持,是一个小人物用最实在的数字和文字,去记录那些即将被洪水和大人们抹去的事实的勇气。
她甩甩头,把无关情绪抛开,重新看向自己写下的文字。骨架已成,还需要填充血肉,打磨词句。这将是一场硬仗,但她现在斗志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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