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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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蚕茧(第1页)

前一晚街上的游行大军冲到书卿脑子里,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不认识碧媛,一直以来她在他心里是受气的形象。书卿怔了怔,说:“这麽大的事,怎麽不提前告诉我?”碧媛道:“我告诉你,你不告诉妈?”

书卿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没想到碧媛看他是跟他母亲归为一路,仿佛过去他们俩的秘密都不存在了似的。他当然知道姊妹兄弟之间天然有一种竞争,争吃喝,争财産,没什麽财産就争那点不多的关注。然而他们谁都怕被看作跟母亲一起的。书卿想想,又觉得他母亲十分可怜。

碧媛把面颊上贴着的头发捋到耳後去,向着少南颔首,“虞先生。”少南倒十分高兴,道:“昨天游行也有谢小姐吗?我们乘电车在半路上遇见了,还跟着走了一段。”碧媛道:“咦,这样巧——那你们看没看见一条横幅,反对华北自治的?”少南道:“我的确不记得了,华北自治怎麽呢?”碧媛笑了起来,大约因为风大,她不时拢着头发梳一梳通,歪头的神气有少女的娇羞,但在书卿看着,那狭长的眼睛背後带着一种令人惊异的热情。

“那一张——”碧媛拖长了声音,“是我写的呀!”

三个人站在西点房橱窗前,嗅着新烘出来的面包,热腾腾的白脱和蜂蜜的焦香,空气中围着他们,把他们和挑着竹篓卖青菜的小贩丶讨饭瞎子丶红头阿三,隔绝成另一个世界。碧媛又解释她本来要用红墨汁,他们不干,因为像血书,固然悲壮,但不够傲气,好比旧小说里寡妇咬破手指头在公堂击鼓鸣冤,说学生要“文人风骨”,现在她提起来还是觉得遗憾。

“可惜没来得及问是哪家报社。万一登出来是张翻白眼的,或者头发都扑在脸上……”

“不要紧,”少南说,“我知道他们,总归选最好看的才登,而且像谢小姐,是最适合抓拍的,真到照相馆里还拍不出那样好。”

碧媛低头笑笑。穿绿制服的邮差背着鼓囊囊的大包掠过,铁杠子擦得锃亮,昂首挺胸,生怕别人看不见他,向碧媛吹口哨,又拼命按脚踏车铃。碧媛立刻垂下脸,两只脚轻轻跺着,旧黑皮鞋的底有些松。那回跟少南相亲失败,他母亲又看中邮差是金饭碗,一个月三十块,年赏再加二十,还省了衣裳钱,于是到处托媒人。说得多了,免不了被人拿这事打棚。笑话闹到学校里,觉得人家看她的眼神都有种异样,从此躲着一切邮差。脚踏车走了,她才向书卿咕哝一声:“哥哥的脚踏车被我弄丢了——嗳呀,还不是他们人太多。”

书卿刚听见没什麽,走回去路上才觉得生气,蛮好叫碧媛骑他们堂屋里那辆旧的。少南尽管没说话,心里也一定十分气苦,倒不是钱的问题。

走进鸿祥里,碧媛立刻微妙地一驼,伛着背,头几乎缩进腔子里,黑大衣夹着脸,像个灰扑扑的鹌鹑。对过王家阿姐在门口扫地,看见他们尖声道:“喔哟!大姑娘哪里白相去啦!”书卿一径拉着碧媛气冲冲地走过去,背过脸摸钥匙,一声不吭,不用想也知道是他们那房客同王家阿姐噶三胡,什麽都讲得出。一道上午的阳光从门缝里打进堂屋,地板上倏然一亮,如同教堂唱诗班里高亢地歌颂“圣洁的光”,紧接着“砰嗵”一声。谢太太看见碧媛,从阴森森的堂屋深处蹿过来,迎面四五个耳光。

“你还有脸回来?我当你同野男人死在外头!”

“妈!”书卿拦到她们中间去,“这话不好乱说,就是到张家去的,不信你去问。”

“好哇!我现在就去张家,让我对出来你瞎讲八讲,你就给我滚出去,别认我这个妈!”谢太太指指碧媛,穿着短袄就往外走,碧媛不吭声,抿着嘴把脸往旁边一掉,不愿意看她。

“嗳!”书卿擡高点声音暗示他妹妹,不见得真给他母亲闹到别人家去。

“我欠你的?”他横在门口,他母亲又转身冲到碧媛跟前,“照照镜子,看你一副死人面孔!”

“我死人面孔,爸爸也是死人面孔,什麽时候我也死了你就高兴了。”

他母亲敏捷地从屋角拎出一只鸡毛掸子,那样一双小脚竟跑得十分稳当,劈头盖脸抽下去,骂道:“那你怎麽不去?反正姑娘大了,能做主了,做舞女做小老婆,尽管去死在外头。我为你操什麽心?人家早把自己倒贴出去了。”

鸡毛掸子一摔,她又坐在碧媛脚边哭起来:“你说——你怎麽不说?我哪里说错了,你怎麽不告诉我?”她哭得像寡妇送葬,捶地板,扯碧媛的大衣,扯得她站不住。她真当寡妇那年倒还没这麽着。每次诉苦都是一样的规程,最後总要把谢洪升的坟再掘一遍,“瘪三!畜生!我早知道你下不出什麽好种!”。

“妈别生气,这点事也不至于。”书卿去扶她。他母亲一头滚在他怀里,终于又说回她第一个丈夫,“龙生龙,凤生凤!”

“可不是,难怪我去做舞女,做小老婆。”

“谢碧媛!”书卿骇然地开口。

谢太太飞快地捡起鸡毛掸子往碧媛身上抽。出奇地沉默,只有胡胡的风声,她不吭气,碧媛也不躲,用轻蔑同她对抗,两手装在大衣口袋里,脸上带着点习以为常的嘲讽。书卿突然觉得一种横亘深壑的悲哀,替他母亲——倘如女儿宁肯说自己失贞也要攻击她。只有女人深知女人的弱点,譬如头发和不检点的把柄。他固然也厌倦他母亲,还没到这地步。

书卿拖着他母亲上楼。谢太太的哔叽棉袄子,肘弯贴着掌心又滑又冷。他站在楼梯半当中回头望望,碧媛仍旧立在那儿,眼睛里呆滞的神气。

晚些时候他再下楼,她已经不在了,他又折上楼找她。碧媛新换了衣裳照镜子,没梳头,短发乱糟糟的,一件孔雀蓝绣金线的旗袍紧裹着她,裸露出一部分冻得发青的四肢,但脸上像搽胭脂的时候下手重了,满颊鲜红。书卿认出这件旗袍,就是去年少南来家里吃饭那一回,他母亲年轻时的衣裳改的。碧媛的胸脯很鼓,他不记得自己妹妹什麽时候长大的,女孩子发育起来的速度实在非常惊人,书卿不自然地别过脸去,他们中间究竟隔着一层。

碧媛转过来,才哭过的眼睛发红。他一时不知道从哪儿开口,又不想提他母亲,碧媛的神情已经表示她十分满意,两败俱伤,他不知道她是否觉得快心。某种程度上他甚至嫉妒她抢了他的资格,因为家里绝不能再多出一个人发疯,要发疯也只能是女人。

碧媛先开口了,道:“虞先生跟你一起找我的?”书卿道:嗯。”碧媛又问:“一整夜吗?”书卿又道:“嗯。”碧媛耸耸肩,露出哀婉的微笑,“虞先生的家庭,没有我们这样的母亲。”书卿默然地在镜子里看着她,华丽的旗袍里一个蓬头垢面的丶苍白的人偶,令他想到时装店里悬空挂着的木制模特儿,疲倦地撑着洋服。他轻声说道:“其实……究竟打不打得起来,谁都讲不清,学生还是太冲动了……”

他立刻觉得同碧媛之间竖起了隔阂,一个人的黯淡,似乎也就是三四年里的事。但他不能不一路说下去:“你不知道那年,也是学生在南京闹事,警察出来抓人的。”

又道:“我们家里……不能够再出别的状况。”

碧媛不响,他又坐了两分钟走了。

门一关,碧媛颓然地滚到床上去。她那略嫌窄小的木架子床,潮唧唧的棉被贴住小腿。现在不时兴满堂木器了,略新式一点的家庭都换了黄铜四柱床,好在别人从来不来,没有用以展览的急迫感,急也轮不上她。两条细瘦的小腿悬在半空,再往前一点就能踢到她妹妹床上。

碧娴不大爱说话,连襁褓里都比别人哭得少,但她仍然希望没有碧娴,尤其当她学会在心里排演电影剧本的时候。当然,这剧本永远没有在电影院上映的可能,她无师自通,两条失血过多似的腿交缠在一起,就能够觉得身体深处发热丶涩痛。直觉告诉她应当为此羞耻,她敢保特蕾莎修女从没做过这样的动作。但倘若碧娴生一场大病——譬如猩红热——突然死掉?假如这屋子只属于她自己一个人,她应当比现在快乐得多。

踝骨下光裸的两只脚投在长条镜子里,古诗里说“疏影横斜”,镜子两头穿了洞,用一根麻线拴着吊在衣柜门上,一边的洞打坏了,额外缺掉一块。这几年中国女人的高跟皮鞋据称和西方无异,连她母亲也在鞋尖塞棉花,不大把它们和性想在一起了,否则早上虞少南看见她翘开的皮鞋底,她的脸红就不只是因为难为情。但後来她留心看了看虞少南,他好像压根没注意到这回事,只是对她去游行感到新奇。

虞少南说:“我完全支持谢小姐的决定,你比我姐姐勇敢。”碧媛有些後悔,当时没想到合适的说辞,聊天就这麽结束了,其实接下去再问问那位虞小姐的事就好了。

她哥哥养的那只猫盘在床上,像团枕头,油滑的皮毛贴着脸颊,一股猫口水的腥味,但闻起来慵懒而熟悉。她又想到虞少南,眼睛轮廓秀气,闪烁着兴奋的光亮。碧媛在心里也给他写了一段剧本,然後她睡着了,卷着旧棉被丶大衣丶教会学校的制服裙子,朦胧中觉得自己是条蚕,包围在一层层丝绢当中,湿凉丶美丽。是她母亲把她叫醒的,天已经黑了,她嗵嗵的心跳是这茧里藏着的一块怀表。在昏黑中她的脸烧起来,不知道怎麽解释今天穿着这样一件旗袍。她在她母亲跟前每一件事都需要解释。

“衣裳挂起来,下次再穿不要皱了哦?”她母亲倒是只咕哝了一句,“下来吃饭。”

碧媛竟想,她母亲这会儿对她还不错,没有刨根问底。

第二天她买了好几份报纸回来看,模糊的黑白画,密密麻麻的面孔似人非人,凑近了鼻子眼睛嘴仿佛只是油墨泼成的渍点,手指摸上去一层灰,并认不清是谁。那印刷的小字里统称他们是“爱国学生”,她倒觉得自己没什麽辉煌的情怀。

後来终于在一份小报上看见自己,没在相片当中,原来镜头对着的是她前面的男学生,她一侧头,在画面边缘露了半张脸。碧媛十分惋惜,因为果真像虞少南说的,那张相片拍得很漂亮,但只有一半,而且那份报纸的发行量不算大,假如是《申报》,她该立刻在同学里出名了。这是她在学校的最後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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