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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南没告诉书卿,鼎钧有一天打过半个钟头电话给他。是一个夜里,他已经躺下了,那凄厉的电话铃声在楼下响了好一会儿,锲而不舍,像报丧似的。
他下楼听电话,握着听筒,呼吸屏得心口发紧,不愿意让鼎钧发现他已经接起来了。约摸对方等不及要挂了,才向里面说了句,“爸爸”。自从那天在小公馆以後,再叫这一声爸爸,少南都觉得十分羞惭,好像是他破坏了鼎钧和姨太太的家庭似的。
鼎钧先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从蜷曲的电话线里一浪一浪递过来,等到开口,提起的却是少南的母亲。关于他母亲的事,少南已经十分麻木,换作前些年他还想问问鼎钧:难道我母亲不是因为你才死得那麽快吗?後来发现,鼎钧的确无动于衷,他母亲不过是发家路上的耗材。少南不爱听,把话筒搁在沙发上,自己也缓缓坐下去,抚摸着那冰冷的油蜡皮扶手。
佣人都睡了,整个客厅只留着一盏绿莹莹的台灯,照着嗡嗡作响的电话,鼎钧在里面说:“学生的事,你不要再掺合了,花钱还在其次,你就不怕……”声音时清时不清,像粒黄豆在地板上骨碌碌地滚过来丶滚过去。鼎钧又说:“你也不小了,难道一直这样在外面鬼混?混到什麽时候算完?嗯?怎麽不讲话?”
少南拎起听筒悬在电话机上,想干脆扣下去,犹豫片刻,究竟还是贴上耳朵道:“爸爸,我做的是正经事体……”话没说完,鼎钧提高声音道:“你用是谁的钱?是你的?是你赚的?”
少南张手掩着额头,两根冰凉的指头挤在太阳穴上,因为要节省开销,壁炉夜里是熄的。鼎钧愤恨地道:“我压根不指望你把生意做得多大,老老实实就行了,这点事你都做不到麽?”少南闭着眼睛道:“爸爸,我晓得。”鼎钧冷笑一声:“我是不敢叫你养老送终了,也不是非指望你不可——少南,你大了,我也不怕把话说得再明白一些。我们都不要以为什麽都是理所应当的。”
少南胸膛里“嗵”地震动一下,睁眼看看那架黑油油的电话机,仿佛突然缩得很小,缩成一只小孩子的铁皮玩具。鼎钧又换了一副温和的声气道:“你总不能不想想你母亲,她要是活着,也是愿意你规规矩矩的……我们家里守着这摊小生意,一辈子只攒下这一点,跟别人没法比——我们能跟宋家比麽?秀南算嫁得不错,那你跟你妹妹怎麽办?少南,咱们只是做了点小生意,比摆摊头卖鸡蛋的强一些,救国的帽子太大,咱们谁也救不了,你让我安安稳稳地过几年日子……你想……爸爸还能有几年呢?”
少南哽住了,其实他父亲真骂他一顿也就骂了,最好一路谈钱谈下去。突然推心置腹起来,总觉得怔怔忡忡的难过。倘若他母亲在的话?少南回忆她的样子,发觉不大想得起来了,但她那麽个“贤惠大气”的女人,当然是要捍卫丈夫的威严,把儿女们都管束得“规规矩矩”的。
少南低声道:“爸爸,我懂你意思。”再就说不下去了。他们从来就没有好好交谈的时候。他想,鼎钧破天荒地同他讲这些,大概也是盼着他“幡然醒悟”,假使他能同样把自己的苦闷坦陈一番,或许他们之间能更亲密些,至少更像一对正常的父子。
少南不知道怎麽开口。跟自己的父亲掏心掏肺,总觉得十分难为情,也不愿意要这种亲密,宁可在他父亲面前做出一副冷漠的姿态。
但鼎钧已经听出儿子在哽咽,不能不趁着这伤感提出命令——家事也是生意和谈判的一种。借着死去多年的太太的名义,鼎钧严肃地对少南道:“还是没成亲的缘故,才小孩子似的,成天胡闹,我已经给你说了一门婚事,以後自然有少奶奶牵住你。也是了结你母亲的遗愿,她到死还念着没看见你娶亲。”少南从沙发里惊跳起来,“现在谈结婚,有些早了罢!”
鼎钧哼了一声,讽刺地道:“什麽算早,什麽算晚?”少南一时对答不上这擡杠式的问话,又听得他父亲补充:“反正你眼下正是有空的时候,最近工厂里的事,你就先不要管了。”
少南全身的血都涌在脸上。挂电话之前,鼎钧又说了几句什麽,他也没在意听,只顾站在那黑暗中惶然着,由此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抗争的资格。
小时候他为母亲不平,暗自发誓等长大了,一定替她向父亲讨回来。现在他知道了,无论母亲还是自己,压根就站不到鼎钧的对立面上去。手里抓不到钱,就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对于结婚,他以前一直是敬而远之,有他母亲和秀南的惨败在前,实在想不出婚姻有什麽好处,但这理论又似乎仅适用于女人。就好像彼德宋,秀南拦着门骂他,不放他出去,抱着孩子去老太太面前哭诉,砸东西,不准他进房……徒然闹过种种,彼德宋仍然每天早晨去老太太跟前做孝子贤孙,即便秀南就在那里站着,他眼睛看也不看她,应过卯就往外跑,仿佛家里发生的一切同他无关。在外头,他永远是造船厂的大少爷,“不会玩的男人怎麽做生意?”除非悍妇,女人管不住他们。
少南从来没认真考虑过娶亲,然而他在那昏暗的客室里又坐了一个钟头,认真思忖了一番——眼下这段恋爱是决然不可能公开的,既然这样,结婚倒成了未必不可。
他最终决定去见见那位门当户对的郑小姐,哪怕只是碍于鼎钧的面子。他已经醒悟了,谁不是这样过来的?恋爱当然自由,但婚姻必须戴上镣铐。现在他对那些流连交际场的男人已经生出一种廉价的同情,因为在假想里,自己俨然已经是个婚姻制度的受害者。他想到刚认识书卿那时候,书卿也是考虑结婚的,但他并不打算向书卿坦诚郑小姐的事,他十分清楚,书卿的想法已经变了。这反倒令少南萌生一种退缩之意——书卿这个人,守旧起来真守旧,可天真起来又实在过于天真。
少南和郑小姐没有立刻就开始相亲。平常的做媒,是介绍人请客,在自己家,或者菜馆里,隔着大圆桌,教男女双方互相辨认一下长相。跟一个人能够发展成什麽性质的关系,其实从第一面就已经决定了。郑小姐家里开着一家纺织厂,母亲和宋太太是旧交,照理应当由秀南充任介绍人,不料第二个礼拜,秀南就有孕了。
再看见秀南,还是在梨娜家里。梨娜慷慨地把起坐间让给他们,也是猜到秀南在宋家说话不方便。梨娜这栋洋房曾经接待过许多位太太,短暂地成为她们的乐土,不必装腔作势应付婆婆和丈夫,仿佛凭添了一种崇高的使命感。梨娜留他们在起坐间谈话,自己推说要去街上买份英文报纸读,隔着窗子,少南等她过了马路才问:“孩子是谁的?”
秀南盯了他两秒钟,皱眉道:“怎麽会问出这种问题?你疯啦?”
“我是怕你疯了!”少南压低声音说。他姐姐瞪他一眼别过脸,他又道:“你真当他们是电影明星?那章金铭演过什麽东西?别的本事没有,靠陪阔太太打牌做生活,跟堂子里的讨人有什麽分别?”
秀南冷笑:“我同章先生的友谊,完全是精神上的。就算我有想法,别人还未必看得中我——望三十的女人,有丈夫有孩子,亲戚太太一大堆,满世界都是看守,我拿什麽跟人缠夹不清?”少南听她这话简直大有危险,忙道:“算了算了,给老妈子听见,回去又要瞎讲八讲。”秀南拉下脸道:“凭什麽算了?你明明就是知道,还要提章金铭章金铭,你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可恶了?难道男女之间,非得扯上身体的关系,不是扯上身体,就是扯上钱,不能够有别的交往麽?”少南讪讪地道:“行行行,是你有理。”
起坐间墙角立着一面西式穿衣镜,向前倾着,照得沙发椅上的秀南活像遗老家里挂的祖宗画像,穿着葡萄紫丝绒旗袍,醒目的红宝石戒指,尖尖窄窄一张白面孔,完全是疲倦的妇人。秀南自己也发觉了,走去镜子跟前照肚子,往左边扭一下,又扭到右边,最近她觉得自己干瘪得厉害,小腹照样肉唧唧一大团垂着。
“这下她们更有得说了。吵归吵,还是要好,要好才生。”
“妈那时候要苏南,亲戚不也是这样讲?”少南低声笑了。
宋家自然是喜欢的,反正他们有钱,孩子不在乎多养几个。况且仍然介意头胎“不足月”那回事,这次早早就给亲戚们报信,逢人脸上喜洋洋的,不过仅限对外——毕竟不是头胎,一回生二回熟,小心翼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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