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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南打电话到宋公馆,等了好一会儿他姐姐才来听。秀南劈头就问:“你又出什麽事了?”那声气却带着点笑意。少南如释重负,也笑道:“非要出了事才能找你?”先还以为之前闹得不愉快,再联络总带点隔阂。
少南问:“你们老太太的事都办完啦?”秀南惊诧道:“你怎麽晓得?前日做的满七——说是怕办大了太招摇,本来那些记者就喜欢把人写得十恶不赦——只请了这一边的亲戚。”少南笑道:“讣告登报我看见的,算一算日子,你们差不多也该忙好了。”秀南又追问:“你到底有什麽事?”少南正色道:“请你吃西餐,好不好?给你过生日。你有多久没过生日了?上一次是什麽时候?”秀南有很长一段的沉默,但他从听筒里知道,她大概是无声地哭了。
放下电话,少南坐在沙发上,心里把这些年他们姐弟的事全都过了一遍,像放旧电影似的。大概因为战火下身边莫名其妙的繁荣,看什麽都有种虚妄之感,惟有亲人还能依靠几分。从前他们有一个时期闹得很僵,当然有年轻不懂事的缘故,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有点可笑。
第二个礼拜天,少南依约去见秀南。因为戴孝没出百日,小辈不便公开地社交,于是约在梨娜家里。一个高大的阿妈引他上楼,一路走一路看过去,墙壁上的相片又新添了几幅,最新的一张,是个南洋轮廓的女子改梳成日本女人的发髻,穿着和服站着拍的,背後露出一面太阳旗,辨认了许久才看出是梨娜。
梨娜正坐在钢琴前面弹一支圆舞曲,见少南走进会客间就停下来,隔着钢琴上摆的黄铜烛台和圣母塑像,笑道:“虞先生好久不见,最近在哪里高就?”少南一霎有些惭愧,想必他父亲折卖工厂的事她早知道了,敷衍道:“哪里,哪里,最近实在太闲,找了间学校教书。”这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虞家现在坐吃山空,早不是什麽上层阶级了,他教书赚那麽几十块,也不过在百乐门勉强跳场舞,真是一步错步步错。梨娜走过来,从上到下审视了他了一遍,眼睛里露出点隐秘的讽刺,笑道:“也蛮好,算是自食其力。我说怎麽学生闹游行虞先生要掺合在里面,原来早就打算执教鞭了。”
少南立刻被这种俯视的侮辱刺痛了,不情愿地伸手和梨娜握了握,笑道:“我在楼下看见有张东洋仕女的相片,还想着问问密斯邬,身上背着枕头是什麽文明传统?”梨娜瞥他一眼,不搭话,少南乘胜追击:“我忘记密斯邬是哪里人了——华侨算是中国人不算?”
秀南坐在窗下一张红丝绒沙发椅上吃咖啡,看他们两人拌嘴,就微微地把头向他一昂,擡手指着他笑道:“嗳哟,你怎麽瘦了?哪能,教小孩子老辛苦的喔?”她穿一件瓷青的香云纱双襟旗袍,两条缺少血色的胳膊像凤尾竹似的伸上来,耳畔两粒指甲大的翡翠耳环,脸上搽得白白的香粉,尽管仍旧看得出年纪,比起前几年却是容光焕发了许多。
少南从西装口袋里把礼物拿出来,是一对两只的红宝石胸针,用他们母亲留下的一副耳坠子改镶的,配了几圈碎钻石,金料也花了相当一笔费用。秀南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抿起嘴唇,显出一副怀念的神气,轻轻地道:“呀,你怎麽想到的……”
她认真抚摸匣子里的首饰,凹凸不平的宝石硌着手指肚,像是零零碎碎的许多件小事从她手底下流走了。
三人交谈了片刻,阿妈进来报楼下有客人,梨娜就叫他们先吃点心,自己去迎接。秀南站起来对着钢琴试胸针,边扣别针边说:“你最近在外面应酬,碰到过彼德宋没有?”少南“吓吓”两声道:“你想,我还会跟他再讲话伐?”秀南笑道:“我也不愿意同他讲话,不过随口问你一声。”她又转过来叫他看,“嗳,戴两边是不是有点怪,还是同一侧好?”
少南摩挲着丝绒沙发的坐垫,把一根手指插到中间的缝里寻那点凉气,不经意似的道:“我记得有一阵子你想要离婚来着,现在是怎麽说?我替你考虑过,真要离婚,现在就是机会,趁他们老的几房闹分家,离掉它算了。”
“发什麽神经病,”秀南睨着他翻了个白眼,“早说要离,你们一个个都不给我离,现在回来放这马後炮。正儿八经望三十的人还离什麽婚,真要谈到小孩子抚养的问题,还不知道要打成什麽样子。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我俩倒是和睦多了。”少南问:“真的?”秀南把两只胸针都换到左边扣住,坐回沙发椅里,“我告诉你,但凡对另一个人有感情上的期待,婚姻是不会幸福的。夫妻到後面都是各玩各的——只要钱上过得去——谁会当真闹到打官司的地步。”
少南沉默了下来,旋即换了话题,笑道:“最近你还同那个姓章的一起打牌?”秀南一副讶异的神气,仿佛不认识这名字似的,须臾才恍然地道:“噢!那个——我有好一阵子没见过他了,你想打牌,回头我再张罗别的局叫你。”少南笑了笑:“算了,我学校里事情也多。”
正说着,走廊上踢踢踏踏一串高跟鞋声音,会客室门一推,两个女人走进来。少南只一瞥就怔住了,跟在梨娜身後的女子,穿着素白丝绸旗袍,满身亮丝线绣的小方格花纹,领口滚了黑边,攒起一个方下颏,画着暗红色的口红。少南下意识站起身来,伸手道:“孟小姐几时回上海的?我竟完全没听说消息!”
他再没料到今天会在这儿碰上孟元珍。他们有几年没见过了?五年?六年?最後一次是他姐姐的喜宴,元珍从南京回来担任女傧相,宾客们起哄,说新郎官和新娘子喝了交杯酒,男女傧相也该交一杯。其实那之前他早就拒绝了元珍,所以当天两人见面分外尴尬,一句话都没讲,酒当然也没有喝,再者,那天书卿也在场。後来似乎听说元珍订婚了,他也没在意。
“虞少南,你没怎麽变。”元珍笑起来,大方地伸出右手碰了碰他的指尖,少南留意到她并没有戴着结婚戒指。秀南也款款走来,和元珍象征性地拥抱了一下。
梨娜家一贯吃南洋风味,放很重的香料和咖喱,怕他们吃不惯,特地从外面请了厨子做法国菜,当然,账算在少南身上。阿妈开了一瓶葡萄酒,泛着泡沫的紫红的液体汩汩地注进玻璃杯里,银色高脚烛台搁在餐桌正中,顶上插了三支白蜡烛,一簌一簌地抖着火苗,酒里也荡着明亮的一簇光。谈话中少南才得知,孟元珍这次回上海也是为奔丧——因为她祖母一直不肯搬家,这些年一直守着上海住在她父亲的一个哥哥家里,不久前故世了。讲起老太太如何送医吃药丶请人看护,秀南和元珍都十分唏嘘,她们隔代的小辈虽不必每日到医院里侍疾,光看着母亲婆婆那些人一夜夜地跟个陀螺似的转,也已经相当恐惧。老的走了,接下来迟早轮到自己。元珍又说起南京沦陷前,她们全家人仰马翻地收拾行李,跟国民政府迁都重庆,犹如唐玄宗西逃入蜀,在人心惶惶之外,更有一种悲凉之感。
她们坐着一张铺白蕾丝桌布的小圆桌,流苏长长拖下来挂在腿边。元珍怕牛排的血水溅在新旗袍上,于是把桌布角拎着,毯子似的盖着两膝,像拘谨的女教师穿错了大裙摆夜礼服。从少南的角度只看得见她的左半张面孔,一个棱角分明的轮廓,她一说话,那粒珍珠耳坠子就随着嘴巴的张合一摆一摆,再挨下来就是半个圆润的胸脯。她那一身壮烈的白,衬得口红异常突出,总之是和少南印象里的她有很大不同。
用过正餐,梨娜还待放唱片机给她们跳舞,秀南忙制止道:“太晚了,我要该回去了,下次我再单请你们出来。”少南看了看手表,才六点半,也只好说:“我叫黄包车送你走。”出了大门,天色尚有点微微发青,在马路边上,秀南和元珍又拥抱了一次,颇带着点诀别的意味。
少南问:“孟小姐现住哪里?怎麽回去?”元珍道:“我们都住伯父家,离得倒不远,可以走一走路。”少南便礼节性地陪她走一段,大约是席上都讲了太多话的缘故,一旦四周安静下来,立刻感到自己的表情是一种虚僞的微笑,脸都有点僵硬。这一次重逢,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沧桑了许多。
少南最终还是问:“孟小姐还没有结婚麽?”元珍笑了笑,道:“没有,不过你可别以为我是为了你——其实在南京的时候我订过婚的。”少南笑道:“那为什麽没有结婚呢?”元珍耸耸肩,用一种十分不屑的声气回答:“订婚以後我才听说那个人已经在外面养了两房姨太太,所以就退掉了。”
她把这件事描述得相当简略,然而少南依稀听得对方是个高层军官的儿子,想必她退婚一定经受了相当的阻力和坎坷。退婚以後,没人敢再介绍男朋友给元珍,婚事就一年年耽搁下来,迁都以後更是一片兵荒马乱。元珍告诉他许多重庆的事,固然她父亲吃的是国民政府的俸禄,但仗打成这样,面对日本人节节败退,大家背後也都是失望乃至怀疑的态度。
“这样打下去,大家也只有凑合,说不定明天一颗炸弹落下来,什麽爱情不爱情的,都一齐死掉了。反正我这个年纪,不好要求太高,对不对?”
少南不响,两个人便沉默了很久,对话戛然而止。元珍忽然说:“好几年没回来,倒是想看一看苏州河。”少南本来不愿意陪她绕路,但是又心想,天晚了,万一出了什麽事也怪麻烦的,还是陪她去罢。他们在岸边走着,那石青色的河道上斜斜挂着一勾很细的月亮,可爱的橙黄色,船夫一篙一篙地撑着流水行远了,夏末的夜里,闻见河水的腥臭一层层翻上来。少南微笑着问道:“怎麽样,是你想看的上海麽?”
元珍没有说话,这时候有个小女孩子,挎着一只竹篮跟过来。
“卖白兰花,”那女孩子响亮地道,“先生,白兰花要买伐?给太太买一朵白兰花吧!”她叫卖得太响,使得周围的行人忍不住多看他们两眼。
元珍有些发窘,她还记得那年自己逼婚逼到少南面前去,却还是被他一口回绝了。过了这麽久,她早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但她也不想让少南误以为她还在那里等着他。元珍正要张口否认,少南已经掏出皮夹子买了一朵,转过身来,认真地给她戴在头上。
那一瞬元珍有些恍惚。她当然知道少南交女朋友的眼光是很高的,否则也不会一直没有结婚,但这场战争把这里每个人都变了太多,或许真就像她说的,已经这个年纪了,也许就是这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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