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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晚来正兀自嘲笑着狼狈的卫渊,一时没留意,就被直愣愣扑倒在浅滩上。“哇啊——”苇丛被两人压弯,他们扑腾着全都落了水。簇簇水波一圈圈扩散,最后变作细碎的涟漪,轻拍着湿地。两人像幼时那样打闹了许久,渐渐累了,便消停下来。卫渊看着漫天飞舞的芦花,不自觉伸手去接。水珠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直滑向结实有力的小臂,最后隐入月白色的衣袖中。风晚来翻了个身,掌心覆在卫渊的手背上。卫渊瞥眼去看他,他今年刚过十五,秀润的脸上同时存在着稚气与少年意气,眼光熠熠,像秋水,又像星辰。“师兄。”风晚来收束起手心,轻扣住卫渊的手。十指交错,因为沾了水,连彼此的体温都仿佛被浸透了般。湿淋淋的,汗涔涔的。“怎么?”卫渊收回目光。风晚来扬唇一笑,“给你看样好东西。”说罢,柔软的手向下滑至卫渊的腕间攥紧,不由分说地将人从池水中拉起来。他跑得极快,卫渊只得跟在后面一起跑。夕阳渐沉,沾了水的身体被风一吹,感到丝丝凉意。卫渊缩起脖子,风晚来气喘吁吁停下,得意洋洋让他看系在芦苇荡口的一只小船。“这里有何稀奇之处?”卫渊不解道。风晚来也不说话,笑嘻嘻跳上船,一头钻进船舱内,抱出两坛酒来。“接着!”他扬手朝卫渊扔来一坛。卫渊揭开盖子,“你从哪里弄来的?”浓烈的酒香扑鼻,他不由道,“真是好酒!”风晚来坐在小船边上,两腿晃荡着踩进秋水中。他就着坛口仰头咕噜咕噜喝了好大一口,才像十分畅快一样眯起眼睛,“师兄你快尝尝!”卫渊于是也抱起酒坛喝了几口,凌冽甘甜的酒香在喉头激荡,还没来得及咽下肚,就听风晚来嬉笑着说:“这是我从师父那偷来的。”卫渊险些喷出嘴里的酒,他被呛得连连咳嗽,嘴都没擦,忙把酒坛放下,“风晚来,几日不见你胆子又肥了,师父知道不得扒了你的皮!”“师兄和我可是共犯。”风晚来眼中浮起促狭的笑。卫渊语塞,才知上了当,愤愤骂了他几句。风晚来挨了训也面不改色,见卫渊骂完了,就伸手把他拉上船。小船左右晃荡了几下,卫渊没站稳,跌进风晚来的怀里。两人身上还都一片濡湿,哪有平日星缈弟子该有的模样。四目相对下,卫渊先失声笑了起来,风晚来就也跟着笑。师兄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酒过三巡,风晚来靠在卫渊肩头,醉意醺然。“再有两年就要到武林大会了诶,师兄。”卫渊眨着惺忪的睡眼,“嗯,到时候师父一定可以技压群雄,让我们星缈山庄重振江湖。”“……哼,师兄心里就只有师父。”“哪有。”“那你说,”风晚来转过脸,下巴抵在卫渊脖颈间,“我和师父,谁更厉害?”“当然是师父了。”风晚来撇撇嘴,不大高兴,随后又像是自我安慰般,“算了,师父年长我那么多,我现在才不跟他比呢……等再过几年,我一定比他厉害多了!唔,到时候师兄跟我一起去武林大会,我们一起大杀四方,哦,不对,是独步天下……嘿嘿……”卫渊一怔,垂下眼皮低声道:“我才不跟你一起。”“欸——”风晚来一惊,“为什么!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卫渊不理他,他就开始撒起泼来,挂在卫渊身上一个劲地拱。卫渊受不了,大骂:“风晚来!你是猪吗?”风晚来眨眼卖乖,“那师兄不就是白菜了吗?”“……笨蛋。”“那你说嘛,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武林大会?”卫渊抿了抿唇,良久才道:“我又比不过你……”风晚来轻笑着趴在卫渊胸口,漆黑的眼睛眨啊眨,“可是师兄在我心里,就是天下第一好的。”他说得诚恳万分,倒让卫渊有些赧然,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才好。好在风晚来没有继续说这些让人羞臊的话,指着暗下来的夜空像个孩子一样喊道:“快看,有流星!”卫渊抬起眼,看着划过夜空的陨星。这本该是不祥之兆,但风晚来却与自己不同,看得兴味盎然。也许,他们从来都不曾相似过吧。卫渊恍恍惚惚想道,就那样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没有发现自己的手一直被风晚来握在掌心。十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如期而至,但风晚来却又病了。他近来病得越来越频繁,每次痊愈过后,不消多时就又病痛缠身。好在虽然如此反复,功夫却没有落下丝毫,剑势凌厉又飘逸,愈发有师父的影子了。卫渊一手搭在风晚来滚烫的额前。止戈堂的雪越下越大,几乎要破窗而入般咆哮着。他看着床榻之上风晚来那张饱受病痛折磨的脸,恍惚间又回到了若干年前的冬日。那时的风晚来很矮,也很小,总是步履蹒跚跟在他的身后。后来,当他开始有意追循起贺别辰的身影,不曾想身后那个小不点已经走到了他的前面,他只能踟蹰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身前的两人越走越远。“师兄……”风晚来无意识地喊着卫渊。卫渊收回心绪,俯身仔细拭去对方额前的虚汗。他安抚性地摸了摸风晚来的脸,轻声说道:“晚来,你再乖乖睡一会,马上天就亮了。”但风晚来却咳得更大声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让卫渊叹了口气,他替对方盖紧被褥,离了屋。屋外风雪大作,卫渊步履匆匆,想着得快些去贺别辰的房间,把师父叫来看一看才安心。这次武林大会,师父只带了他与风晚来两人。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带上病了多日的风晚来,饶是多番追问,贺别辰也只是避而不谈。也许师父是对身为星缈山庄大师兄的自己有所不满,才会执意将武学远胜于他的风晚来带上吧。他本不该这样揣测的,可这上不得台面的想法,却在来到止戈堂之后仿佛愈加被证实了一般。看着别门他派那些意气飞扬的新生弟子,卫渊心里无端生出些怨怼来。——要是平日再努力些练习就好了。如果再刻苦一点,如果再少些松懈,也许他就能成为师父心中,能独当一面的大弟子了吧?卫渊努力挥去这些念头,抬手想敲贺别辰的房门,却听见里面似乎有人在对话。鬼使神差地,他隐下声息,附耳上前。“没想到那少年竟是风大侠的遗孤,难怪我见他骨骼精奇,只一眼便已觉天资超群了。”说话的是青松派掌门,青阳子。门后传来贺别辰的轻叹,“舒回当年执意与那魔教女子成亲,非但为天下人不齿,还被魔教一路追杀。哎,可怜他天纵奇才,没想到最后竟落得如此众叛亲离、家破人亡的下场……我总自诩他为挚友,却从不知他处境这般艰难,只当他们夫妇二人无心江湖,执意归隐。以至他死,我也是从你这里听得……后来,我借着在外游历的由头,遍寻许久,终于凭着玉佩找到了他的遗孤。”屋内一片沉寂,然后听青阳子说道:“别辰,你也莫要再伤怀。如今风大侠的遗孤有你亲手栽培,又承袭了父辈母辈的血脉与天赋,将来,武学造诣势必在你我之上,风大侠夫妇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呵呵,我那徒儿确是聪颖过人……实不相瞒,我欲等他及冠,将星缈的掌门之位交由他手,从此我便可金盆洗手,退隐山林了。”卫渊心下一惊,屋内青阳子又道:“你这厮真是福泽深厚,羡煞旁人。不但小徒弟灵心慧性,我看你那大徒弟,亦是老成持重——难得、难得啊。”“哎……他呀……”贺别辰长长一叹,让卫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轻扣腰间长剑的剑柄,指尖打颤。“资质愚钝,偏生还是个死脑筋,怎堪重任啊——”卫渊往后一个趔趄,短短一句话让他霎时间如坠冰窟。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先于头脑一步,逃也似地飞奔回了自己的屋内。房间里是风晚来辗转时微弱的鼻息,像是察觉到了卫渊的响动,他懵里懵懂地睁开眼睛,低声喊了句“哥哥”。卫渊心绪不宁地走到床边坐下,风晚来撑起身子,把脑袋枕到他的腿上。“哥哥去哪了?脸色……咳咳、脸色这样难看?”从入了星缈山庄,风晚来对自己的称呼就改口成了“师兄”,今日大概是真的病糊涂了,那样腻歪的叫法竟又被他想了起来。卫渊用手抚过风晚来光洁的面颊,“没有去哪,是外边的雪下得好大,天太冻了,师兄有些冷。”他的声音起伏不定,“你再睡会吧,天要亮了。”“唔……”也许病痛缓和了些,风晚来惬意地哼了哼,“师兄也一块睡吧,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睡了,小时候师兄还给我暖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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