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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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炉火与暖墙(第1页)

一九八六年的冬天,像一头被激怒的、不知疲倦的野兽,在西里村的原野上肆意咆哮。风刀子刮得更狠了,卷起地上残留的枯叶和冻硬的土坷垃,抽在教室糊着厚厚旧报纸的木格窗上,发出沉闷又令人心悸的“噗噗”声。窗纸早已被寒气和炉烟洇得发黄发脆,边缘处裂开了细小的缝隙,丝丝缕缕的寒气便像狡猾的蛇,悄无声息地钻进来,在教室里弥漫、沉降。孙老师办公室门前那口破铁钟敲响晨课铃声时,声音都带着金属被冻僵的颤抖和嘶哑。

吴普同推开教室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比外面更甚的、凝滞的冰冷空气裹挟着淡淡的煤烟灰味扑面而来,激得他猛地打了个寒噤。教室里光线昏暗,唯一的热源——教室中央那个半人高的铁皮煤炉子,此刻竟死气沉沉!炉膛口黑洞洞的,没有一丝红光,炉壁摸上去冰凉刺骨。铁皮烟囱拐向窗户的方向,连接处那一圈常年积累的、黏腻乌黑的烟油渍,此刻也凝固了,仿佛一条冻僵的蛇。寒意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呵出的白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浓重,久久不散。

“炉子又灭了!”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满是沮丧和习以为常的无奈。这已经是入冬以来不知第多少次了。劣质的煤块,吝啬的用量,加上孩子们笨拙的伺候,让这唯一的暖源脆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

孙老师裹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露出棉絮的旧棉袄走进来,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走到冰冷的炉子边,弯腰看了看那黑洞洞的炉膛,眉头习惯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冻得发青发白、缩着脖子的小脸,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炉子灭了,冷。大家都看见了。这样不行,冻病了耽误学习。”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从明天开始,每个同学,都得从家里带点引火的柴火来!玉米芯子、棉柴棒子、干树枝都行,要干的!这炉子,得靠大家伙儿一起把它烧旺喽!”

“带柴火”的任务像一块小石子投入了冰封的湖面,在孩子们心中激起小小的涟漪。放学回家的路上,吴普同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家里有什么可带的柴火了。后院墙角那堆码放整齐、被霜打过的棉花柴棒子,是父亲秋天特意留下的,又干又脆,是引火的好材料。他决定明天就带几根来。

第二天一早,吴普同特意起了个大早,天还黑黢黢的。他溜到后院墙角,在冰冷的霜气里,从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棉花柴棒子垛上,小心翼翼地抽了四五根长短合适的。这些棒子灰扑扑的,表面还带着霜花,握在手里冰凉梆硬。他把它们用细麻绳捆好,斜挎在背上,像背着一小捆特殊的武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冻得硬邦邦的路面往学校赶。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但想到能把这冰冷的“武器”投入教室的炉膛,点燃一点暖意,他心里竟也生出一丝小小的、带着责任感的暖流。

刚进教室门,就看见王小军已经坐在位置上了。他面前的课桌底下,也放着一小捆东西——是些细小的、干透了的树枝,还有几个金黄色的、带着点焦痕的玉米芯子。王小军看见吴普同进来,目光飞快地扫过他背上那捆显眼的棉花柴棒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破旧的书包带子。课桌上那道刻痕依旧清晰,但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没有昨天那么冻人了。

“嗬!普同,你这带的是啥?这么粗!”张二胖的大嗓门在身后响起。他呼哧带喘地跑进来,棉袄帽子歪在一边,小圆脸冻得红扑扑。他手里没拿柴火,却神秘兮兮地拍着鼓囊囊的棉袄口袋,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我带了引火的好东西!我爹卷烟剩下的碎烟叶子,还有一小块松明油!保管一点就着!”

孩子们陆陆续续都到了,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带来了自己的“贡品”。教室角落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小的柴山:粗细不等的树枝、枯黄的玉米叶子、掰断的玉米芯、细小的棉柴棒……五花八门,带着各自家里不同的气息。

孙老师看着这堆起来的希望,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他指挥几个个子稍大的男孩,把炉膛里冰冷的死灰掏干净。轮到生火时,张二胖果然成了主角。他献宝似的掏出那一小撮碎烟叶和一小块黑乎乎、油亮亮的松明油,小心翼翼地塞进炉膛最底下。他指挥吴普同把他带来的那几根粗壮的棉花柴棒子架在上面,又让王小军把他带来的细树枝和玉米芯子穿插着放进去。他动作麻利,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对“玩火”的热忱。

“火柴!”张二胖伸出手。

孙老师递过半盒火柴。张二胖抽出一根,在火柴盒侧面的磷片上用力一划——“嗤啦!”一簇小小的、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带着新生的脆弱和希望。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火苗凑近炉膛底部那撮烟叶和松明油。

火苗先是胆怯地舔舐着干燥的碎烟叶,发出细微的“哔啵”声,冒出一缕淡淡的青烟。随即,那点橘黄猛地一亮,贪婪地扑上了松明油!“呼”的一声轻响,一团更明亮、更稳定的火焰腾了起来!火焰贪婪地向上舔舐着王小军带来的细树枝和玉米芯子,发出欢快的“

;噼啪”声。干燥的树枝和玉米芯迅速被点燃,火势开始蔓延,温暖的红光映亮了张二胖专注而兴奋的圆脸,也映亮了周围一圈屏息凝神的小脸。

“快!普同,你那粗棒子!”张二胖喊道。

吴普同赶紧把一根粗壮的棉花柴棒子递过去。张二胖小心地将它架在已经燃烧起来的火焰上方。火焰温柔地包裹着冰冷的柴棒,起初只是熏烤,柴棒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亮晶晶的水珠(那是里面残存的寒气被逼出),滋滋作响。渐渐地,那层水汽被烘干,棉柴棒干燥的表皮开始发黑、卷曲,终于,“噗”地一下,一小朵橘红的火苗从焦黑处钻了出来!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整根粗棒子终于被彻底点燃,加入到熊熊燃烧的阵营中。炉膛里,火焰由最初的橘黄转为一种更稳定、更有力的金红,热烈地跳跃着,贪婪地吞噬着新的燃料。灼热的气浪开始翻涌,冰冷的铁皮炉壁迅速升温,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那是金属在热情拥抱这久违的温暖。橘红色的火光透过炉盖的缝隙和炉壁的通风口,投射在孩子们冻得发僵的小脸上,跳跃着,变幻着,像无数温暖的小精灵在舞蹈。那光芒驱散了昏暗,也似乎驱散了附着在骨头缝里的寒意。

“着了!着了!”孩子们压抑着兴奋,小声欢呼起来,教室里弥漫开松木、棉柴和玉米芯燃烧时特有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香气。冰冷的空气仿佛被这跳跃的火光烤化了,开始缓缓流动。孙老师站在炉边,看着跳动的火焰映在孩子们亮晶晶的眸子里,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暖意。

课间休息的钟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人期待。当那带着金属颤抖的余音还在寒冷空气中回荡时,教室后排靠墙的角落,瞬间成了整个一年级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挤堆堆喽!挤堆堆喽!”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像点燃了引线。

呼啦一下,十几个男孩子,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从教室的各个角落蜂拥而至,目标直指那两堵在冬日里被孩子们身体焐得微微发温的后墙。吴普同、王小军、张二胖这三个小铁三角,凭借地利和敏捷的身手,第一时间抢占了最中间、也是公认最暖和、最“扛挤”的黄金位置。

人墙迅速集结。后背紧紧贴着粗糙冰冷的墙壁,肩挨着肩,膀靠着膀,一个紧贴一个,不留一丝缝隙。队伍从墙角开始,沿着墙根迅速延伸,像一条由厚棉袄和冻得发红的小脸组成的、不断生长的肉龙。队伍越排越长,力量也在迅速累积。

“准备好了吗?”站在队伍最外侧的一个高个子男孩,充当了临时的发令官,他兴奋地大喊,声音在拥挤中显得有些变形。

“好——了——!”十几条小嗓子齐声应和,带着破音的亢奋,白气在头顶氤氲成一小片兴奋的云雾。

“一!二!”发令官拖长了调子,调动着所有人的情绪。

“挤——!”随着“挤”字如炸雷般吼出,积蓄已久的力量轰然爆发!

仿佛堤坝决口,又像巨浪拍岸!排头的几个孩子,尤其是紧挨墙角的吴普同、王小军、张二胖,首当其冲,承受着来自整条“人龙”排山倒海般的推力!巨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狠狠挤压着他们的身体,要把他们像钉子一样“钉”进墙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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