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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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轰鸣与麦雨(第1页)

前院那片被“大溜珠”溜得坚实如铜镜的场院,经过几场夏雨的冲刷和曝晒,颜色愈发深沉,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磨刀石,静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喧腾与丰收的洗礼。麦垛像一座座金黄的堡垒,在院角沉默矗立,覆盖其上的蓝色塑料布早已被收起,露出了饱满的麦穗,散发着干燥而温暖的谷物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隐的焦灼和期待。打麦的日子,终于到了。

村里的打麦机,是麦收时节真正的“明星”,也是稀缺资源。整个西里村,拢共只有三台。一台是大队的财产,算是村里的“公器”;另外两台则属于村里的能人——一台是村东头张有福家的,他家有拖拉机,脑子活络,是村里最早置办打麦机的;还有一台听说也是村里另一户家境殷实的人家新买的。拖拉机倒是多了些,估摸着有十来台,每年都能看到村道上突突突地跑着新家伙什,昭示着日子在缓慢而切实地变化着。

今年吴建军家运气不错,排到的打麦机是大队那台老资格的“铁家伙”。拖拉机则是张有福家那台最气派的“东方红”。这组合,在村里算是顶配了。

天刚蒙蒙亮,张有福家那台“东方红”拖拉机就“突突突”地开到了吴家院门口。巨大的轰鸣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引得左邻右舍的狗一阵狂吠。拖拉机后面拖曳着的,就是大队那台灰头土脸、但结构庞大复杂的打麦机。几个壮劳力七手八脚地帮忙,喊着号子,用撬棍、木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沉重的打麦机从拖斗上卸下来,稳稳当当地安置在吴家前院溜好的场院正中央。那钢铁巨兽往那里一蹲,立刻让原本显得空旷的院子变得局促起来,散发着冰冷的金属感和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紧接着就是紧张的安装调试。张有福戴着顶旧草帽,亲自上手,指挥着几个帮忙的乡亲,把拖拉机巨大的动力输出轴,通过一根粗壮的、布满油污的三角皮带,连接到打麦机侧面的飞轮上。皮带被拉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张有福检查了各个连接部位,又往几个关键的轴承注油眼里注了些黑乎乎的黄油,这才直起腰,抹了把汗,对吴建军点点头:“建军哥,妥了!准备开机吧!”

吴建军围着打麦机转了一圈,粗糙的大手在冰凉的铁壳上拍了拍,眼神专注地检查着每一个他认为可能出纰漏的地方。他点点头,没多说话,只是用力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仿佛在积蓄力量。李秀云早已把晾好的白开水、几盒廉价香烟(待客用)摆在了院墙根下的阴凉处。小普同和小梅被要求待在堂屋门口,不许靠近那轰鸣的“铁怪兽”,两个孩子扒着门框,又是好奇又是紧张地往外张望。

“都离远点!要开机了!”张有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跳上拖拉机驾驶座。他拧动钥匙,拖拉机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般的震动,接着,“突突突突……”更加稳定而巨大的轰鸣声骤然响起,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在咆哮。整个院子,甚至脚下的土地,都随之微微震颤。

随着拖拉机的轰鸣达到一个稳定的频率,张有福猛地拉动连接打麦机的操纵杆。只听“哐当!”一声闷响,打麦机侧面那个巨大的飞轮猛地转动起来!带动着连接其上的三角皮带疯狂地旋转、抖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呜”破空声!紧接着,打麦机内部也传来一阵由慢到快、由低沉到尖锐的、如同无数铁片在高速摩擦撞击的可怕噪音!“轰隆隆——咔咔咔——呜——!”这声音瞬间充斥了整个院落,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震得人耳膜发麻,心脏都跟着那恐怖的节奏狂跳!

打麦,正式开始了!

前院瞬间变成了一个喧嚣、混乱、尘土弥漫的战场。吴建军是冲锋在最前线的战士。他早已戴上了一顶破旧的草帽,脸上蒙着一块浸湿的旧毛巾,只露出两只锐利的眼睛。他大步走到麦垛边,弯腰抱起一个沉重的麦捆,双臂肌肉贲起,像抱着一颗炮弹,疾步走向打麦机那巨大的、如同怪兽张开巨口的进料斗。他看准时机,双臂用力一送,将整个麦捆塞进了那轰鸣咆哮的巨口之中!

“轰——!”打麦机内部传来一声更加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麦秆被瞬间撕裂、粉碎的可怕声音!只见机器的另一侧,“噗”地一下,喷涌出大量被粉碎的、短小的麦秸和夹杂其中的麦糠、尘土!一股巨大的、金黄色的、混合着呛人粉尘的“气浪”猛地喷射出来,如同爆炸的冲击波,瞬间弥漫开来!整个院子立刻被浓密的、带着麦芒碎屑的尘雾笼罩,能见度急剧下降。空气变得浑浊不堪,弥漫着浓烈的、干燥的麦草味和尘土味,吸一口,鼻腔和喉咙都火辣辣的。

小普同和小梅在堂屋门口被这景象和巨大的噪音吓得往后缩了缩。小普同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眼睛却瞪得溜圆,透过弥漫的尘雾,死死盯着父亲那在“怪兽”口边不断重复送麦捆的身影。那身影在尘雾和噪音中时隐时现,显得异常渺小又无比坚韧。

李秀云也全副武装起来,头上包着毛巾,脸上蒙着布,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前端分叉的木杈——这是专门用来挑麦秸的。她的战场在机器的出口附近。那些被机器“吐”出来的、还带着些许麦粒碎屑的麦秸,像喷泉一样涌

;出,瞬间就在机器旁边堆起一座小山。李秀云立刻上前,用木杈敏捷地插进麦秸堆里,用力一挑,将一大团麦秸高高挑起!在挑起的瞬间,她手腕熟练地快速抖动几下!就是这几下看似不起眼的颠抖,让混杂在麦秸里的、尚未完全脱净的麦粒、麦壳碎屑簌簌落下,重新掉回地面。然后,她挑着这团相对“干净”的麦秸,快步走向院子西南角专门预留的空地,用力一甩,将麦秸堆在那里。她的动作麻利、连贯,带着一种在艰苦劳作中磨练出的韵律感,像在跳一支与尘土和噪音对抗的独舞。每一次颠抖,每一次甩出,都在为颗粒归仓做着最后的努力。

小普同看着母亲在飞扬的尘土中不断重复着挑、抖、甩的动作,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敬佩。他也想帮忙,但母亲严厉的眼神阻止了他靠近那危险又污浊的区域。

吴建军一刻不停地抱麦捆、送麦捆。沉重的麦捆在他怀里仿佛没有重量,他的步伐沉稳而迅捷,在弥漫的尘雾中穿梭,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汗水早已湿透了他厚厚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又被飞扬的尘土覆盖,变成一层灰黄的泥浆。他脸上蒙着的湿毛巾也很快变成了土黄色。只有那双眼睛,在毛巾的缝隙里,依旧锐利如鹰,时刻关注着打麦机的状态和下方麦粒的堆积情况。

打麦机下方,有一个专门的出粮口。金灿灿的麦粒混合着细碎的麦壳(俗称“麦鱼子”),如同瀑布般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堆积在机器下方铺着的大块塑料布上。那金色的“麦流”带着生命的热度和丰收的芬芳,是这场喧嚣战斗最珍贵的战利品。

当看到塑料布上的麦粒堆积到一定厚度,可能会影响机器下方通风散热或者阻碍麦粒继续流出时,吴建军就会立刻停下送麦捆的动作。他对着拖拉机上的张有福打出一个明确的手势。张有福会意,暂时降低拖拉机的油门,让机器的轰鸣声稍减。吴建军则迅速抄起一把宽大的木锨,冲到机器下方,动作飞快地将堆积的麦粒和麦鱼子的混合物铲起来,奋力扬到旁边稍远一点、铺着另一块干净塑料布的空地上。他扬锨的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股力量,让麦粒在空中短暂地散开、落下,也能带走一部分轻飘飘的麦鱼子。铲完,他立刻挥手示意,张有福再次加大油门,机器的轰鸣重新达到顶峰,吴建军也立刻抱起下一个麦捆,投入那咆哮的巨口。

时间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弥漫的尘土和紧张的忙碌中飞速流逝。日头越升越高,气温也越来越灼热。机器散发的热量混合着人体的汗气,让整个院子如同一个巨大的桑拿房。李秀云挑麦秸的动作丝毫没有减慢,但每一次弯腰、每一次甩出,都显得更加沉重。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和脖子往下淌,在蒙脸的布上洇开深色的湿痕。院子的西南角,麦秸垛像一座小山,在飞速地长高。

小普同和小梅躲在堂屋门口,被噪音和尘土折磨得有些蔫蔫的。小梅揉着眼睛,小声嘟囔:“吵……脏……”小普同则紧紧盯着那不断流淌的金色麦流,想象着那将是香喷喷的白面馒头和金黄的玉米饼子,又觉得眼前的辛苦似乎也值得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个麦捆被吴建军送进打麦机的巨口,伴随着最后一阵更加疯狂的轰鸣和喷吐,机器的咆哮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张有福关掉了拖拉机的油门,那震耳欲聋、令人心慌的“突突”声戛然而止。世界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耳朵里嗡嗡的耳鸣声和院子里弥漫的、久久不散的呛人尘土。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忙碌的收尾工作——清场。

吴建军和张有福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打麦机移开。机器下方,堆积着厚厚一层金黄色的麦粒和麦鱼子的混合物,像一座小小的金山,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浓郁的麦香。李秀云顾不上疲惫,立刻拿起大扫帚,开始仔细清扫机器底下、周围散落的麦粒和碎屑,确保颗粒归仓。吴建军则和张有福,以及几个还没走的帮忙乡亲,开始收拾工具,拆卸连接拖拉机和打麦机的皮带。

院子中央,那块溜得坚实平整的“铜镜”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松软的麦鱼子和尘土混合物,踩上去软绵绵的。李秀云清扫完机器周围的“精华”,又开始清扫这片区域。她把混杂着麦鱼子和少量麦粒的混合物扫拢成堆,再用木锨铲起,堆到一边。这些“下脚料”也不会浪费,可以喂鸡,或者掺到土里沤肥。

真正的重头戏,是处理那堆像小山一样的、金灿灿的麦粒和麦鱼子混合物。这需要“扬场”——借助风力,将沉重的麦粒和轻飘飘的麦鱼子分开。

吴建军选了个有点小风的下午时分。他拿起一把特制的、木柄很长的大木锨,走到那堆混合物前。他弯腰,满满地铲起一锨混合物,然后站直身体,腰腹用力,双臂猛地向斜上方扬出!一道混杂着金黄和灰褐的“瀑布”瞬间腾空而起!风恰到好处地吹来,轻飘飘的麦鱼子如同褐色的烟雾,被风卷着吹向远处,纷纷扬扬地飘落。而沉甸甸、金灿灿的麦粒,则如同骤雨般,“沙沙沙”地垂直落下,重新堆积在下方干净的塑料布上,形成一片纯粹耀眼的金黄!

这扬场的动作,充满了力量的美感。吴建军的身影在阳光下,在纷飞的

;麦鱼子烟雾中,一次次地弯腰、铲起、扬锨,形成一道重复而有力的剪影。金色的麦粒雨点般落下,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像大地最深情的吟唱。小普同和小梅终于被允许靠近一点看,他们蹲在塑料布边缘,看着金灿灿的麦粒如同活物般跳跃、滚动、堆积,小脸上写满了惊奇和喜悦。小普同忍不住伸出小手,抓起一把温热的麦粒,感受着那饱满坚实的颗粒在掌心摩擦的触感,一种沉甸甸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经过一遍遍的扬场、筛选,绝大部分麦鱼子被风吹走,剩下的就是相对纯净的、带着少许尘土的新麦粒了。但这还不是终点。麦粒需要彻底干燥才能入仓储存,否则极易发霉生虫。

吴建军扛来了长长的木梯子,搭在堂屋的房檐上。他将麦粒装进结实的麻袋里,一袋袋扛上房顶。李秀云和小普同在下面帮着传递。房顶是农家最好的天然晒场,阳光充足,通风良好。吴建军在房顶铺开几块巨大的、干净的塑料布,然后将麻袋里的麦粒均匀地倾倒在上面,用木耙子仔细地摊开、摊平,形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地毯,最大限度地接受阳光和风的洗礼。

小普同也被允许爬上梯子,站在房顶上帮忙。他学着父亲的样子,拿着一个小耙子,笨拙地把麦粒摊开。站在高处,视野豁然开朗。整个西里村尽收眼底:远处是连绵起伏、由深绿转向金黄的田野;近处是错落有致的土坯房顶,不少人家房顶上也铺开了金色的“地毯”,正在晾晒新收的麦粒。空气里弥漫着新麦的清香和尘土的味道。他看到村东头张有福家新盖的大瓦房顶上也铺满了麦子,在阳光下金灿灿一片,格外显眼。他甚至能看到张家院子里那根高高的电视天线杆子——那可是村里的稀罕物,听说他家是第一个买彩电的。

吴建军站在房顶,叉着腰,看着自家房顶上这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的麦粒,又看看远处忙碌的田野和村庄。他古铜色的脸上汗水晶莹,深刻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松弛。他卷了根旱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随着一声悠长的叹息缓缓吐出,仿佛吐出了整个麦收季的辛劳、紧张和尘埃。

小普同也学着父亲的样子,叉着腰,站在金色的“地毯”上,俯瞰着脚下的村庄。他小小的胸膛里,鼓胀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疲惫、自豪和踏实的感觉。轰鸣的打麦机、呛人的尘土、父亲勒进肩膀的绳索、母亲挑麦秸时手腕的抖动、房顶上滚烫的麦粒……这一幕幕如同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记忆里。这是汗水浇灌出的金色,是勒痕压出的饱满,是喧嚣归于平静后,沉甸甸地铺在房顶上的,生活最本真的希望与重量。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温热的麦粒,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沙沙滑落,像流淌的金沙。阳光刺眼,麦香醉人,脚下的村庄在麦收后的疲惫中,正缓缓沉入一种充满谷物芬芳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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