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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农历新年的脚步,终究是踩着厚厚的积雪和凛冽的寒风,如期叩响了西里村每一户的门扉。腊月的沉重与压抑,仿佛被这辞旧迎新的巨大力量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尽管严寒依旧肆虐,但村庄的底色,却悄然涂抹上了浓烈的、属于年的喧嚣与色彩。
村道上积雪被清扫出窄窄的通道,家家户户门前都贴上了崭新的、墨迹淋漓的春联。红纸黑字,在满目萧瑟的冬日里,像一簇簇跳跃的火焰,灼灼燃烧着对来年的祈愿。门楣上挂起了红纸剪的“挂钱”,在寒风中簌簌抖动。偶尔一声“二踢脚”的炸响,“咚——咻——啪!”带着硫磺的辛辣味划破长空,引得村里的狗一阵狂吠,孩子们则兴奋地尖叫着循声跑去。空气里,炸油果子的浓香、炖肉的荤腥气、蒸馒头的麦甜香,还有熬糖瓜那特有的焦甜味儿,彼此纠缠、弥漫,织成了一张无形而诱人的网,将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种忙碌而期待的氛围里。
吴家的小院,也浸润在这份喧嚣之中,却比往年多了一份由内而外的、沉甸甸的暖意。
最显着的变化,是父亲吴建军。往年这个时候,他脸上的愁苦总是比贴上的春联还要深重,眉头拧成的疙瘩仿佛能夹死苍蝇,沉默得像一块压在全家心头的石头。而今年,那常年紧锁的眉头竟难得地舒展开来,虽然深刻的皱纹依旧刻在黝黑的脸上,像干涸土地上纵横的沟壑,但眼神里却少了那份沉甸甸的焦虑和茫然,多了几分如释重负的平静,甚至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他依旧沉默寡言,但干活时手脚似乎格外麻利,劈柴的斧头落得更稳,扫雪的扫帚挥得更有力,连呵斥弟弟家宝别捣乱的声音,都似乎少了些往日的烦躁。
堂屋正墙上,吴小梅那张鲜红的“三好学生”奖状,被精心地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特意贴了两张印着胖娃娃抱鲤鱼的年画作为陪衬。奖状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鲜艳夺目,像一枚小小的勋章,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庭的某种“体面”。李秀云进进出出,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也真切了。蒸年糕、炸丸子、炖肉,灶房里整天热气腾腾,忙碌却有序。她甚至破天荒地,用炸丸子多出来的油渣,给吴普同和吴家宝一人烙了一个小小的、撒了芝麻的油酥烧饼,香得小哥俩围着灶台直转悠。
除夕这一天,吴家的忙碌达到了顶点。午后,李秀云开始张罗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餐——年夜饭。今年准备的菜码,明显比往年丰盛。除了必不可少的白菜粉条炖肉(肉片明显厚实了不少),还有一小碗金黄油亮的炸带鱼(这在平时是绝对的稀罕物),一盆用猪头、猪蹄和下水烀得烂熟的“猪头糕”(冷却后凝成冻,是下酒的好菜),一碟自家腌的咸鸭蛋(蛋黄流油),当然还有象征年年有余的、用面粉捏成的小面鱼。主食是雪白松软的大馒头和粘糯香甜的黄米面年糕。虽然离镇上富裕人家的年夜饭还有距离,但在吴普同的记忆里,这已是前所未有的丰盛。
暮色四合,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烈的硝烟味。吴家堂屋的方桌被擦得锃亮,摆上了热气腾腾的菜肴。昏黄的煤油灯换上了一根新捻子,灯光似乎也明亮了几分。一家人围坐桌旁,连平时坐不住的吴家宝也乖乖坐好,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肉菜。
吴建军坐在主位,面前破例摆上了一小盅散装白酒。那酒液浑浊,气味辛辣,但他看着它的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意味。李秀云给孩子们盛好饭,也给自己倒了小半碗。
“爹,娘,过年好!”吴小梅脆生生地抢先说道,小脸上满是过节的兴奋。
“过年好!过年好!”李秀云笑着应和,夹了一大块带鱼放到小梅碗里,“俺小梅最乖!”
吴家宝也学着喊:“过年好!我要吃肉!”
吴普同跟着低声说了句:“爹,娘,过年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父亲面前那盅酒。
吴建军没说话,只是端起酒盅,凑到嘴边,浅浅地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他放下酒盅,目光缓缓扫过桌上的饭菜,扫过穿着新罩衫(虽然是用旧棉袄改的)的小梅,扫过眼巴巴盯着肉的家宝,最后落在了低头扒饭的吴普同身上,停留了片刻。
屋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像炒豆子般噼啪作响,偶尔夹杂着“二踢脚”沉闷的炸响。屋内的气氛在食物的香气和灯火的暖意中渐渐升温。
几口烧酒下肚,吴建军的脸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那常年如同冰封湖面的沉默,似乎被这微醺的酒意和屋外的喧嚣融化开了一道缝隙。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带着一种久违的、试图打破沉寂的试探性。
“今年……”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略显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努力想表达的顺畅,“这年……过得还行。”
李秀云立刻接话,语气是压抑不住的扬眉吐气:“那是!建军,你是不知道,我去赶集买这点肉和鱼,腰杆都比往年直!今年咱家,算是翻过身来了!”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肥瘦相间的炖肉放到吴建军碗里。
吴建军点点头,又端起酒盅抿了一口。酒
;精似乎给了他勇气,也打开了他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闸门。他的话匣子,在这个特殊的夜晚,被酒意和卸下的重担撬开了。
“西瓜……那五亩西瓜……”他放下酒盅,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目光有些迷离,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夏日炎炎下的瓜田,“开春那会儿,心里是真没底……冻得梆硬的地,撒炉灰,盖柴草……生怕一场霜冻全完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回忆的沉重,“坐果那会儿,吃住都在窝棚里……蚊子咬,露水重……眼都不敢合……”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好在……老天爷开眼,没白忙活!头茬瓜卖上了价!累是累趴了,可值!”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猪头糕”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那黏糯咸香的滋味似乎给了他力量。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孩子们,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宣泄的酣畅:“还有那两头年猪!膘肥体壮!年前拉到集上,秤砣一压,那价钱……啧啧!”他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比划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比去年强多了!多亏你娘喂得好!”
李秀云脸上笑开了花,嗔怪道:“光我喂得好有啥用,还不是你选的猪崽好!”
吴建军没接话,又给自己倒了一小盅酒,这次他喝得深了些。酒意上涌,他的眼神更加明亮,话也更多了,甚至带上了一点平时绝不会有的、近乎絮叨的感慨。
“小梅……争气!”他看向小女儿,眼神柔和了许多,带着赞许,“那奖状……贴墙上,好!看着……心里亮堂!”吴小梅被父亲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红,低头扒饭。
他的目光最后又落回低头不语的吴普同身上,停顿了几秒,那眼神复杂,有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个沉默儿子的无奈。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却不再是往日的沉重,反而带着一种卸下千钧重担后的疲惫与轻松。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像要宣布一个天大的秘密,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秀云,又像是说给全家人听,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如释重负的颤抖:
“秀云……那……那个帐……一万多的那个……年前,最后一笔……清了!”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都……还完了!一分不欠了!”
“哐当”一声轻响,是李秀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她猛地捂住嘴,眼圈瞬间就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面前的碗沿上。那不是悲伤的眼泪,是巨大的、长久压抑后的狂喜和解脱!她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点着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吴建军看着妻子泪流满面的样子,眼圈也有些发红。他端起酒盅,仰头将剩下的酒一口闷下!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点燃了他胸中积压多年的块垒。他放下空盅,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嘴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嘶吼的宣泄:
“还完了!他娘的!终于还完了!这些年……太难了!太累了!像……像背着一座山!喘不过气啊!”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碗碟叮当作响,油灯的火苗剧烈地跳动了几下。“从今往后……咱……咱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把吴家宝吓得一哆嗦,差点哭出来。吴小梅也睁大了眼睛,有些害怕地看着情绪激动的父亲。吴普同更是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父亲。那张被酒意和激动染红的脸膛,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那紧握的、微微颤抖的拳头……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父亲!不再是沉默的、佝偻的、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背影,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嘶吼、会流泪、会砸桌子的人!
“一万多……帐……还完了?”吴普同在心里反复咀嚼着父亲的话。他虽然对一万多这个数字具体意味着多少斤粮食、多少头猪没有清晰的概念,但他从父母那巨大的情绪波动里,从母亲汹涌的泪水里,从父亲那近乎癫狂的宣泄中,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压在全家人头顶上、压得父亲常年沉默寡言、压得母亲愁眉不展的、名为“债务”的巨山,被搬走了!彻底搬走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着震惊、懵懂,还有一丝迟来的理解,猛地冲进吴普同的心田。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今年舒展的眉头,明白了母亲多出的笑容,明白了桌上这顿前所未有的丰盛年夜饭意味着什么!家里的“条件”,就像这桌上摇曳的灯火,虽然微弱,却在驱散黑暗,在一点一点地、实实在在地变好!不再只是“听说”,而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能真切感受到的变化!
“噼里啪啦——!!!”
恰在此时,屋外骤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鞭炮齐鸣声!是村里富裕些的人家,点燃了长长的“大地红”!成千上万颗鞭炮在瞬间炸响,汇成一股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声浪,仿佛要将整个夜空撕裂!红光透过糊着破报纸的窗户,在堂屋里明灭闪烁,映照着吴建军激动未平的脸,映照着李秀云泪痕未干却带着笑意的脸,映照着孩子们或惊吓或兴奋的脸,也映
;照着墙上那张鲜红的奖状和崭新的年画。
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和满屋跳动的红光中,吴建军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靠在了椅背上。他微微阖上眼,胸膛剧烈起伏着,嘴角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近乎虚脱的笑意。李秀云擦干眼泪,重新拿起筷子,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和满足:“好了好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都过去了!来,吃饭!快吃!菜都凉了!”她不停地给丈夫、给孩子们夹菜。
吴普同低下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有他爱吃的炖肉,有平时很少能吃到的炸带鱼。他夹起一块带鱼,金黄的鱼皮酥脆,雪白的鱼肉鲜嫩。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那陌生的、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绽放开来。屋外,鞭炮的狂潮还在继续,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仿佛永不停歇。屋内,油灯的火苗在喧嚣的气浪中顽强地跳跃着,将一家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父亲沉重的喘息声,母亲满足的叹息声,弟弟妹妹满足的咀嚼声,交织在震天的鞭炮声里。吴普同默默地吃着,感受着口中鲜美的鱼肉,感受着屋内这份沉甸甸的、来之不易的暖意。那压垮父亲的巨山消失了,而一种新的、名为“希望”的东西,如同窗外那不断炸响的、驱散黑暗的烟火,在这个1989年的除夕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带着硝烟的气息,落在了吴家低矮的屋檐下,也落在了吴普同懵懂却又开始苏醒的心田上。烟火的光亮在窗纸上明明灭灭,像一道道新生的刻痕,烙印在这个刚刚卸下重负的家庭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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