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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瑞塔喝了一口达其力,不怎么好喝,远远不如香蕉味的。但这里不是光云赌城,是被称为“深市”的暗息区下区。在这里,酒吧是破败且阴暗的,酒都十分浓烈呛人,只专注于让人排忧和自虐,其味道的好坏并不在考虑之列。酒吧里坐着的都是一些表情阴沉的亡命之徒,他们灌着和工业酒精无异的高度酒饮,一些人是为了忘记,其余人是为了壮胆——他们要么是刚刚结束了残忍的任务,要么是在去血腥场面的路上。如果不是害怕果斯找到她,乐瑞塔说什么也不会来这种地方。逃出家门后,她的第一反应是去光云赌城找埃依莎,但是那样必定会给埃依莎带去麻烦。
她该怎么办?
乐瑞塔喝着达其力,看见窗户外逐渐微微亮了起来。这一夜终于要结束了,一些客人零零散散地离开了酒吧,本来就鲜有人说话的店里变得更加死寂。不一会儿,酒保便走到了窗边,把深木色的百叶帘放了下来。这里的一切都不是自动的,这让乐瑞塔感到新奇。这还是她第一次来暗息区下区,这个所有人都在告诫合法城民千万不要涉足的地方,她还是不得不来了。只有在这里,她才有把握能躲过果斯的寻找。
然而她下一步该做什么?去哪里?果斯找不到她,会发动量子公司来找她吗?如果被捉回去了会怎么样?果斯所说的“四年”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乐瑞塔越想越头疼,一夜未眠,高强度的脑力和体力活动让她昏昏欲睡。她有些支撑不住了,决定就在这个角落里对付着休息一会儿,等醒来脑子清楚了再好好考虑之后的打算。
乐瑞塔伸了个懒腰,刚要趴下,瞳孔晶片的联络志上却突然收到了一封来信。来信人的名字是一串数字,应该是从未登记意念端上发来的。乐瑞塔狐疑地打开,内容很简单:“城中在悬赏寻找将军,你在哪里?请勿担心,我来找你。翡翠(jade)。”
已经有人发现卡尔失踪了?乐瑞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里,这比她想象中要快多了,她还以为起码要等到八点钟全城上班时才会有人发现不对劲。而且,怎么会这么快就有人把卡尔失踪和她联系了起来?她明明很小心谨慎的。这条信息是来自谁的?对方是敌是友?
乐瑞塔的第一个猜测是被她切断了通讯的果斯找了一个意念端来给她发信息,企图诈出她在哪里。但这条信息怎么看都不像是果斯会发的,果斯就算是伪装,也不会用这样平和温脉的语气说话。
乐瑞塔又看了一遍联络志,这确实不是果斯说话的风格,也不像她熟识的任何人——
突然,乐瑞塔注意到了什么,目光停留在了信息的署名上。
翡翠。
乐瑞塔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原来给自己发来消息的,竟然是他。
凶兆(上)
一张白色素描纸上,炭灰色的铅笔描绘着几颗大小不一的水滴。水滴有的圆润如一颗带尖的珍珠,有的瘦长如鲁珀特之泪。它们闲散地分布在纸上,好似是被纸张托举而起的饱和度极低的真正水滴。安妮的手指轻轻摩挲过厚实的纸张上粗糙且有质感的毛屑,素描纸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是用一张少一张的东西,对她来说比辐护q盾还珍贵。她将画作递给波维塔,波维塔看见那栩栩如生的水滴,双眼都发直了。他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将画作接过来,很谨慎的样子,微抖的手将画纸的四条边缘稍稍向上弯起,好似怕里面的水滴洒了似的。安妮见他手抖得如风中的人造桉树叶般,不由得笑出了声。
“太逼真了,我小时候洗完澡后的镜子就是这样的。”波维塔赞叹着怀旧了起来,想起了那个身体除菌机还没有被发明,只能硬着头皮用昂贵的夸利亚纳过滤水洗澡的年代。波维塔将安妮的画平放在桌面上,左手臂伸到画作上方,意念端即时开始扫描水滴画作。不一会儿,意念端便发出了轻微的“叮”的声音,扫描完毕。
“素描纸实在是太珍贵了,虽然价格不高,但是没有人愿意继续生产了,这都是旧世界流传下来的一些剩余。我既然使用它们,就要保证一点也不浪费,每画一幅画都要花百分之二百的心思。”安妮看着波维塔扫描完画作后将其仔细地放进了抽屉的最里层,她在沙袋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沙发里。
“为什么不直接用意念端呢?那样更省时、省力,也省钱吧?”波维塔好奇道。
“因为用纸和笔画画的感觉是无与伦比的!妈妈一开始教我的时候用的就是笔和纸,她说,在她长大的那个年代里,意念端虽然还没有普及,但人们早已经用电子板画画许多年了。”
“数位板。我听说过这么个东西,它就像纸和笔一样,但是要连接到以前人用的‘电脑’上才能使用。”如果不是从事这一行业、对过时的电子设备有兴趣,那波维塔肯定和现在的很多未成年人一样,对曾经人们用的什么“电脑”“手机”之类的东西一无所知。但他总能就这种话题聊上几句,这让天天在家里听父亲说起旧世界的安妮对他产生了亲切感。
“对,妈妈说,当时她就是个异类。她坚持要用素描纸和碳素铅笔画画,谁劝都不听。”安妮说着想起了母亲倔强的表情,不由得笑了。
波维塔不解,他只觉得这样很麻烦:“为什么?”
“妈妈说,用纸和笔画画,她能感受到文艺复兴时代的画家的灵魂一脉传承下来,附在了她的笔上。她说,电子器具的磁场会吓退这些远古的灵魂,让他们不敢靠近,画出来的画也就失去了灵性。”安妮说道,“从我记事起,妈妈教我画画就只用笔和纸。我还记得她教我的第一幅画,画的是一片花田。蓝色的天空下——这种蓝色的天空现在已经见不到了,但妈妈说在她的童年里太阳是不吝啬出来露脸的——用白色涂抹出一大片花田的底色,在每一处花瓣的中心点上黄色,再加以精心的勾勒,一朵朵雏菊便有了生命。从那之后,我只要认真画画,就一定会用纸和笔,只有涂鸦的时候才会用意念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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