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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蚀来得比预想中更凶。
先是皎月边缘漫上一层灰雾,像被墨汁晕染的宣纸,接着灰雾一点点啃噬银辉,最后只剩圈暗红的边,悬在北境的夜空里——像谁把血抹在了冰上,冷得渗人。风突然停了半瞬,连雪尘都悬在半空,随后猛地炸开,裹着冰碴子往人骨头里钻,嘶嘶响着,竟比玄冰军的冰刃还利。
相柳站在哨塔顶端,玄色大氅被风扯得猎猎响,银冠束着的白发有几缕散下来,贴在他颊边。他没看防线后的士兵,目光盯在百里外的玄冰军阵——那片黑甲静得像死了,只有几座凝冰塔的顶端,泛着若有若无的白光,像坟头的鬼火。指尖攥得发紧,指腹蹭过腰间的弯刀柄,冰蓝色的眼里没半点光:“阴气聚得太快,他们等的就是这刻。”
身后的副将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将军,弟兄们的‘融冰散’都揣好了,就等您下令。”
“等。”相柳吐出一个字,目光扫过防线——火把的光在暗夜里晃,士兵们攥着枪的手都在抖,却没人退。他抬手按在哨塔的木柱上,指节泛白,“等冰渊之门开,先烧他们的尸傀。”
医庐里,小夭正把最后一坛融冰散封好。药味混着炭火的暖,却压不住情人蛊传来的紧——相柳那边的气息绷得像弓弦,连她的指尖都跟着发麻。她摸向领口,引魂珏的碎片贴着胸口,凉得能定心神。水镜里映着前线的景象,玄冰军阵的白光越来越亮,她赶紧把金针囊往腰侧紧了紧,声音哑着对老军医说:“等会儿伤兵会多,优先救还有气的,融冰散不够我再熬。”
当最后一点月光被暗红吞掉时,玄冰军阵里突然炸响一声吼。
不是人的声,是像九幽深处的兽在哭,裹着寒气冲过来,连医庐的窗纸都震得哗哗响。小夭手里的药勺“当啷”掉在锅里,抬头看水镜——玄冰军的凝冰塔突然亮得刺眼,六道白光拧成一股,直戳向血月,连空气都冻得发脆。
“冰渊之门要开了!”老军医喊着,往炉子里添了把柴火,火光明明灭灭,照得他脸发白。
前线的地开始抖。雪地里裂出一道缝,黑黢黢的,寒气从缝里冒出来,刚碰到火把的光,就把火压得只剩点火星。有个新兵凑过去看,没等反应过来,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里伸出来,攥住他的脚踝——那手冻得发紫,指甲比刀还尖,一扯就把人拖进了缝里,连惨叫都没留。
“焚天阵!”相柳的声音穿透混乱,指尖凝起淡青妖力,凌空一点阵眼。
早埋在雪下的火磷石“轰”地炸开,火墙顺着防线烧起来,热浪把寒气逼退半分。士兵们把火油罐往裂缝里扔,油遇火燃得更旺,缝里传来滋滋的响,像冰在化。可没等众人松口气,凝冰塔的白光突然变粗,裂缝“咔嗒”裂得更大,一具具冰骸爬了出来——眼眶里飘着幽蓝鬼火,手里攥着冰做的刀,踩过火堆时,火都跟着灭。
“射眼睛!射鬼火!”副将吼着,自己先拉满弓。箭尖裹着灵力,射中一具冰骸的眼眶,鬼火“噗”地灭了,冰骸“哗啦”散在地上。可更多的冰骸涌过来,踩碎火堆,往防线冲,厮杀声瞬间盖过了风。
玄冰军阵后,一道黑气突然飘起来。
黑气裹着个人,穿件破得露棉花的辰荣巫祝袍,兜帽压得低,只能看见下巴上的疤——像被刀劈过,从嘴角裂到耳根。他手里的骨杖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杖头的骷髅眼窝里,也飘着鬼火。
“相柳!小夭!”他的声音像砂纸磨石头,传遍整个战场,“当年辰荣的债,今日该还了!”
相柳的刀刚劈开一具冰骸,听见这声,动作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眯起来,妖力在掌心翻涌——是当年逃去极北的辰荣残巫,居然还活着,还勾上了玄冰军。“你想动他们,先过我这关!”他脚一蹬哨塔,化作道白光,就要冲去敌阵。
“别去!”小夭的心突然揪紧,情人蛊传来一阵刺痛——她在水镜里看见,巫祝身后藏着十几具冰骸,正等着相柳送上门。她刚要喊,医庐的门突然被撞开,一只冰骨蜈蚣爬了进来,口器里喷着寒气,往她这边冲!
守卫的士兵扑上去,刚碰到蜈蚣的壳,就被冻成了冰雕,“哗啦”碎在地上。小夭抓起桌上的融冰散,往蜈蚣头上撒——药粉遇寒气,冒起白烟,蜈蚣的动作慢了半分。她趁机摸出金针,灌注灵力射向蜈蚣的眼窝,可金针刚碰到寒气,就冻住了,掉在地上。
蜈蚣的阴影压了下来,小夭攥紧引魂珏的碎片,指尖都在抖——碎片突然发烫,贴着胸口,竟透出点青光。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劈了下来。
是相柳。他没去敌阵,折返回来,玄色大氅上沾着冰碴,嘴角渗着血——刚才强行转身,被冰骸划了道口子。剑光斩在蜈蚣的头,冰屑纷飞,鬼火灭了,蜈蚣“轰隆”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小夭抬头,撞进他冰蓝色的眼。他的白发乱了,有几缕沾在嘴角的血上,却没顾上擦,只伸手扫过她肩头的雪尘,声线比平时哑半分:“没伤着?”
“没有。”小夭的眼泪突然掉下来,攥住他的袖口——袖口上沾着冰,却
;暖得很。
相柳把她往身后护了护,转身看向涌进来的冰骸。刀光再起,淡青妖力裹着刀锋,劈碎一具又一具冰骸。“这里我守着,你去救伤兵。”他没回头,声音却稳,“记住,引魂珏的碎片能镇阴气,别丢了。”
小夭抹了把泪,点头往医庐里走。刚蹲下来给伤兵换药,就听见外面传来巫祝的狂笑:“相柳,你护得住一个,护不住整个北境!冰渊之门开了,大荒都得陪葬!”
她抬头看水镜——前线的火墙快灭了,冰骸像潮水似的冲防线;天空的血月更红了,冰渊之门的缝里,竟飘出更多黑气。相柳还在砍杀,玄色大氅上的血越来越多,却没退半步。
月蚀还没结束,冰渊之门还在开。
小夭攥紧手里的药勺,往炉子里加了把柴火。融冰散的药香飘得远,她对着外面喊:“相柳!我这儿的药够!你尽管打!”
外面传来他的回应,隔着厮杀声,却清晰得很:“好!”
这一夜,北境的雪混着血,火裹着冰。有人在前线挡着深渊,有人在后方熬着希望,血月之下,没人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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