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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我来,你别沾手了。”庄申勤劝道。“不碍事。”秦效羽简短地应道。两人的手在清理座椅时不小心碰了一下,又迅速弹开。这一连串生疏的客气,倒像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不是一对父子。两个“陌生人”总算在长椅两头坐下了,中间空着的距离,还能再坐进一个人去。庄申勤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眼睛望着远处光秃秃的树枝放空,陷入了回忆。“我和晓云……你段阿姨认识的时候,她还是我的学生。那时候,年轻气盛,互相吸引,喜欢总是有的。但我一直记着自己的身份,克制着,保持着距离。“后来……我遇到了你母亲。你姥姥家是民乐世家,书香门第,你姥爷在机关单位颇有地位。他们培养出来的独生女,你的母亲,美丽、端庄,尤其是弹起琵琶的时候,那股子温婉劲儿,像极了江南水乡走出来的女子,可一笑起来,又那么爽朗大方……”他描述得越是美好,秦效羽的心就越是往下沉。他听着父亲用怀念的语气,讲述他一个东北小城出来的穷小子,如何在京城拼命扎下根;说遇到事业瓶颈时,总觉得缺钱缺势,处处碰壁;说如何被母亲的家世、才华和气质吸引。这些坦诚背后,其实就是赤裸裸的背叛和算计。“你母亲看重我的才华,对我更是一心一意……所以,我变了心,娶了她。后来,就有了你。”秦效羽静静地听着,心底却一片凛凛。他曾以为的父母爱情,原来不过是父亲权衡利弊后的一场选择。他忍不住嘲讽道:“但是没有多久,你和段晓云就生了庄栩然,不是吗?爸,你的‘爱’和‘克制’,都没能持续很久。”庄申勤的脸上掠过一丝狼狈,他低下头,双手用力地搓着脸:“是爸爸的错……是我混蛋。我不求你原谅。”秦效羽问:“所以母亲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当初以为”庄申勤沉重地说:“你母亲的去世确实和段阿姨有关。当时因为你离家出走,去了韩国,她的状态就开始每况愈下,无时不刻在思念着你,脾气也越发奇怪。那天,是你母亲主动约段晓云见的面。她们谈了什么,我不完全清楚,但肯定是不欢而散。第二天,你母亲就……”说到这里,庄申勤哽住了,似乎极为痛苦:“你段阿姨她一直很愧疚,半夜经常因为你母亲的死,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即使睡着了,也很容易惊醒,坐起来就是一顿痛哭,她总觉得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得太重,让你母亲心生绝望……”父亲声泪俱下,但依然无法填补秦效羽心中巨大的疑问。他甚至开始怀疑父亲的这番话里,到底有多少是真切的悔恨,有多少是经过精心粉饰的推脱?母亲的死,真的只是段晓云言语不慎导致的吗?后来,他们谈论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庄栩然身上。秦效羽忽然想起,父亲与段阿姨结婚后,庄栩然迫不及待地改了姓氏。他曾经不解,甚至有些微词,此刻却突然明白了。那个自己与生俱来、甚至曾觉得是种束缚的姓氏,对庄栩然而言,或许是代表认可和归属的执念。一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子,连姓氏都是一种奢侈。可为了瞒住自己,庄申勤竟然让亲生儿子,一直以继子的身份生活,这多么可笑。庄申勤又说了很多无奈,话里话外都是他身不由己的苦楚。秦效羽沉默地听着,震惊他曾经那么仰望的父亲,竟然是这样龌龊的一个人。他对父亲所有美好的认知正一寸寸裂开、剥落,最后哗啦一声,碎成一地狼藉。“所以,”秦效羽开口,再看父亲时,眼里满是嫌恶,“这就是全部了?”庄申勤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颓然点头。秦效羽站起身,掸了掸衣角上的灰尘:“好,知道了,我先走了。”没有质问和告别,他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离开。脚步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好像只是结束了一场极为寻常的谈话。走到住院部门口,初春的寒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秦效羽下意识地眯起眼,用手挡了挡,再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站在大厅前等他的人。江赫宁只穿着一件白色毛衣,额前的黑发被风吹得凌乱,嘴唇冻得有些发白。刚才还是晴天,转瞬间,天色就阴沉沉的,忽然开始下雪。白色的小点儿无声地落在江赫宁的肩头和发梢,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凝望着秦效羽。两人之间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江赫宁没上前,也没转身离开,固执地杵在原地。秦效羽在台阶下停住脚步,没有再向前。冰凉的雪片沾在他的睫毛上,顷刻融成细小的水珠。他抬手慢慢探进大衣口袋,取出手机。屏幕倏然亮起,冷白的光映亮了他的脸。江赫宁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低头看到来电显示,迅速划开,按下通话键,将手机贴到耳边,轻唤一声:“效羽……”“宁哥,”秦效羽打断他,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不要担心我,我很好。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的待一会儿。庄栩然这儿有他爸妈和严钰临看着,用不着你,你也很累了,回家休息吧。”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江赫宁轻轻的回应:“好。”秦效羽顿了顿,刚想挂断电话,看着寒风中那人单薄的身影,心头一软,又补充道:“你穿得太少了。”说完,他解下深灰色的羊绒围巾,缓步走到江赫宁面前,他抬起手,并未立刻动作,目光沉沉地拂过对方被冻得微红的脖颈,而后才将围巾细致地、一圈圈地绕上去。羊绒的暖意混合着秦效羽身上熟悉的气息,瞬间将江赫宁包裹。他开口,刚想说点什么,脸颊上就被落下一个轻吻。“走了!”秦效羽强打精神,扬起脸对着他的爱人笑了笑,转身走进纷飞的雪中,没有再回头。他开车想去熙竹园找那封信,但回去之前,先绕道去了寄养小鱼的犬舍。工作人员刚打开笼门,一个金黄色的身影就像小炮弹似的冲了出来,小鱼一头扎进他怀里,湿漉漉的鼻子拼命往他手心里拱,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仿佛在说:主人,你怎么才来。“对不起,小鱼……对不起,这么久才来接你。”他蹲下身,紧紧抱住扑上来的大狗,把脸埋进它温暖柔软的毛发里,声音哽咽。小鱼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情绪低落,不再闹腾,温顺地蹭着他的手和脸。抱着小鱼,秦效羽忽然又想起了庄栩然。小时候的庄栩然,是不是也曾像此刻的小鱼一样,被长久地“寄养”在某个看不见父亲的角落,日复一日地巴望着那份遥不可及的亲情?自己的宠物过敏症通过治疗已好转不少,秦效羽决定,从今往后,无论是拍戏还是出席活动,只要需要长时间离开家,他一定要把小鱼带在身边。带着小鱼回到熙竹园,秦效羽在书架上寻找,很快找到了那本《茶馆》剧照集。翻开第一页就是母亲去世前写给他的信。他打开旁边的落地灯,盘腿坐在书架旁的地板上,终于颤抖着打开了那张泛黄的纸。母亲述说着对他的不舍、担忧和殷切期望,字里行间充满了爱意。秦效羽一字一句地读着,反复地读着。压抑了一整天的悲痛、委屈、愤怒和对母亲的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强撑了一天的平静终于土崩瓦解。诚然,母亲对他是严厉的,但漫长的童年也是母亲陪她度过的,血脉这种东西,有时候矛盾,但真的很难割舍。他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喉咙里堵着硬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小鱼见状凑了过来,依偎在他身边,无声地安慰着。江赫宁的车其实一直默默地跟着秦效羽,只是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直到驶入熙竹园,栏杆抬起时,保安对着他这辆熟悉的车牌敬了个礼。他将车停别墅院前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刚好能望见一楼客厅书架的那扇窗。发动机熄火后,车厢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江赫宁降下车窗,初春的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手机就放在中控台上,屏幕漆黑。江赫宁几次伸手想去触碰,又蜷着手指收回来。既盼着它忽然亮起,跳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又怕真的响了,自己不知该说什么才能哄好那个人。窗户的灯光暖融融的,将窗帘的花纹映得清晰。他能想象出秦效羽此刻正蜷在沙发里,或者坐在地板上,露出黯然神伤的委屈样。影子在窗边晃动了一下,他的心也跟着一提。可那抹身影只是短暂停留,便又消失在视线里。后半夜,灯灭了。整个别墅沉入黑暗,连带着江赫宁的心也往下坠了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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