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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隅起初没反应过来,但下一秒,他也感觉到了。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推开了白塔的大门。夜风从门缝间灌进来,裹着外面灰域方向特有的尘土气息,吹得桌面上的纸条微微晃动。 贝塔已经放下了牌。桌边其他两个人也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睡意消散了大半。 门被推开。 陆执川站在门口,身后是深沉的夜色。他没有立刻走进来,站在门框处,目光掠过大厅里的情况。 桌边的牌局、散落的纸条、还端着水杯靠在墙边的黎隅……然后停了一下。 贝塔干咳一声:“……陆队,你回来得真巧。” 陆执川收回目光,将身后的门带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走进大厅,整个人还带着一种未曾完全卸下的锐利。 黎隅端着水杯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纸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注意到陆执川的肩章上沾着一点干涸的泥渍,靴子边缘也有一圈深色的水痕。 看起来他确实是从某个不太干净的地方回来的。 陆执川走到桌边,扫了一眼那些牌和纸条,然后目光落在了黎隅的脸上。 纸条贴了满头满脸,从额头垂到鼻梁,有几条已经半掉了。黎隅眨了眨眼,视野被纸条挡住大半,只能看到陆执川模糊的轮廓。 “你……”陆执川开口,停顿了一下,“赢了吗?” 黎隅:“……” 贝塔在后边发出一声极其克制的嗤笑,然后又迅速收敛起来。 贝塔迅低下头装作在整理桌面上散落的纸牌。另外两个白塔成员也很有默契地开始收拾桌面,把纸条拢成一堆,推倒的椅子扶正,动作利落,极其熟练。 黎隅察觉到他们在撤离。他站在原地,看着贝塔四条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挪向门口,临走前还朝他挤了一下眼睛,然后飞快地消失在走廊拐角。 “……”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和陆执川,以及桌面上没来得及收走的那只金属箱。 “你去了西区外围?”黎隅问。 陆执川没有否认,“那条管道的地面出口,我们排查过了。不只是泵站,还有两个位置也能通往地面。” 黎隅在他对面坐下,隔着桌面上摊开的那份旧地图。他没有靠椅背,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陆执川肩章那道干涸的痕迹上,“你有新的发现了?” “你……”陆执川的声音难得有几分疑犹,他微微抬了抬手指,“你确定要这样和我说话?” 黎隅一拍脑门,脸上的纸条随之晃动。 ……可恶。 黎隅肯定这个人的唇角一定翘起来了一点,即使非常不明显。 纸条被一张一张揭下来,黎隅的脸重新暴露在空气中时,下巴上还残留着一点胶痕,被他用手指蹭了蹭。 陆执川从桌边经过,随手将那叠揭下来的纸条拢了拢,丢进墙角的废纸篓里,动作很随意。 “管道里有人定期维护的痕迹。加固段用了大概两种不同的水泥,早期的那一层已经在剥落了,但表面又刷了一层新的。”陆执川说,“新层的干燥程度大概在三天以内。有人在近期重新加固过那段管道。” 黎隅的指尖轻轻扣在桌面上,“也就是说,那个人还在活动。” “或者他有帮手。”陆执川说。 空气中有片刻的安静。 “陆执川,”黎隅说,“我明天想再去一次科研所。” 陆执川抬眼看他,等着他说下去。 “方博士那边有一批方舟计划的旧资料。”黎隅说,“他说那些资料是被封存的,但并没有销毁。如果有人在管道里做实验,那他可能参考过那些资料里的内容。” 按照常理,那些资料一定属于高级保密的内容。黎隅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看到它们。 陆执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想去看那些资料。” 黎隅没有否认,“说不定可以从这里下手发现些什么。” “明天我陪你去。” “你不去查管道的事了?” “那些事可以晚一天再做。” “好。”他说。 第二天清早,黎隅醒来的时候,陆执川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窗边调试通讯器。晨光将他的侧影勾勒出一道挺拔的轮廓,整个人看起来和昨夜那个风尘仆仆的形象截然不同。 黎隅翻身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陆执川偏头看了他一眼,将通讯器别回腰间。 “收拾一下,吃过早饭就去科研所。” 黎隅揉了揉眼睛,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只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等两人从白塔出来,穿过基地主街向科研所方向走时,晨光已经完全亮透了。 东区的街道比前几天热闹了一些,偶尔有推着平板车的小贩沿街叫卖,车上堆着一些看不出原型的腌制菜干和铁皮罐头。几个小孩追逐着一只半瘪的皮球从巷口跑过,笑声短促而清脆。 黎隅多看了那些孩子一眼。陆执川顺着他的视线扫过,没有说什么,只是稍稍放慢了脚步,让黎隅能跟得更从容些。 科研所的门卫看到陆执川时明显愣了一下,站直了行礼,又急忙侧身让开通道。陆执川微微颔首,带着黎隅径直穿过走廊,走到方畲办公室门口时,门已经敞着。 方畲正站在窗边喝茶,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在陆执川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到黎隅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 他朝陆执川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黎隅,“你们来得正好,我刚拿到一批新的分析结果。” 他站起来,从桌边取过一摞薄薄的纸页,递给黎隅。黎隅接过来,快速翻了一遍。纸页上是昨晚曹冉做的补充分析,关于那些丝状物在不同温度条件下的活性变化。有几项数据被红色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方畲的手写批注。 “它们在常温下的迁移速度比预期慢得多。”方畲说,“但在温度接近人体体温时,活性会显著提高。这说明那个玻璃管里的液体,可能需要在活体环境中才能保持稳定。” 黎隅的目光在那几行批注上停留了片刻。“也就是说,那个污染者背部的分泌液……它的功能不只是标识位置,还可能是在维持某种共生关系。”他抬起头,“如果这些丝状物在离开活体环境后会迅速失活,那它们在污染者体内应该是一直处于活跃状态的。” 方畲点了点头。“我也有同样的推测。这种共生关系的稳定期……”他看了一眼陆执川,“可能比我们预期的更长。” 黎隅把纸页还给方畲。“我想看一下方舟计划被封存的那批原始资料。”他顿了一下,“我知道那些资料目前是保密级别的,但管道里发现的污染者,和方舟计划的实验记录之间可能存在关联。” “你想从源头上找线索。”方畲说。 “嗯。” 方畲沉默了几秒。他转向陆执川,“你怎么看?” 陆执川站在门口的位置,姿态随意,但视线一直落在黎隅身上。听到方畲的话,他偏过头,“权限问题,您来决定。” 方畲看了陆执川一眼,两人之间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目光接触。 “方舟计划的封存档案昨天晚上我刚让人挪出来。”方畲说,“你们今天来的倒是时候。” 黎隅低声说了一声谢谢,正要伸手去拿最上面那本,被陆执川轻轻拦了一下。 黎隅疑惑地看向陆执川,陆执川没有解释原因,只是自己伸手抽出那本文件夹,翻开,快速扫了一遍目录页,确认内容后才放回桌面,向黎隅的方向推了推。 黎隅翻开那本文件夹,纸页已经泛黄发脆,翻动时发出轻微的声音。 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署名处有一行小字,和方畲给他看过的那份笔记上的签名一致。 黎曼。 他仔细阅读那页的内容。 “这个模型很完整。”黎隅说,“如果按照这个方案来做,移植成功的概率应该不低。” “理论上是的。”方畲站在桌旁,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但实际执行的时候,出现了意料之外的问题。” 陆执川将其中一本文件夹翻开,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转了方向推给黎隅。黎隅低头,看到那页纸上写着一段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和黎曼的签名一致,但比正文略显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理论模型可行,但个体差异过大。若无与之相匹配的生物基础,移植体将在数月内出现不可逆的排异反应。建议暂停临床实验,先建立筛选标准。” 黎隅的指尖在那几行字上轻轻划过。 他把那张纸轻轻揭起,那是一张人体结构示意图,用铅笔画得很细致。胸腔、腹腔、四肢都有不同颜色的虚线框标注,旁边用细小的字体写满了批注。 “基于对0号实验体的观察,初步确认其具备在异种组织移植后保持生理稳态的体质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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