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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谢无忧突然抬高嗓门喊了一句。 叶平笙不耐烦地勒住马,回头看他:“又怎么了?” 谢无忧:“有金疮药吗?要最好的。” 叶平笙目光落在净舟那只血迹斑驳的手上,随即对他微微颔首:“多谢沈先生。”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瓷瓶,抬手抛给谢无忧,接着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带着百余轻骑如一阵狂风,瞬间消失在视线尽头。 “你怎么就这么把人放走了?”看着人群远去,净舟翻身便要上马。 “别动!”谢无忧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强行将人拉了回来,“坐下,先给你包扎。” 他按着净舟的肩,将人压回草地上。 净舟视线仍追着远处的尘烟:“他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出不了事,他又不是小孩子了,人家现在是玄戍军副都尉,心里有数。再说,这两匹生马脚力不慢,耽误这一会的功夫也能追上,出不了事。” 说话间,他已伸手去解那条被血浸透,缠得乱七八糟的衣带。碎布一层层揭开,最里头几层早已与皮肉黏在一起。谢无忧手上力道放得极轻,一点点将布料从伤口上剥离。每揭开一寸,便有浓稠的新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用牙咬开瓷瓶塞子,将金疮药细细地洒在创口上。 药粉触及血肉,净舟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谢无忧:“痛吗?” “算了你肯定要说不痛。” “不痛。” 两人异口同声,谢无忧哼笑道:“你看我就知道,这么深的口子,肉都翻出来了,你是铁打的还是泥塑的?痛不知道喊吗?你爹娘都怎么教你的,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喝。” 他从里衣上撕下一条干净的白布,动作熟练而轻柔地绕过净舟的掌心,一圈圈缠紧。最后,他打了个死扣,指腹隔着布料在那伤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抬眼看向净舟的眼睛。 “你刚才为什么要出手?那种货色我会躲不开?以后这种事你别瞎管,我都一个死人了,大不了再死一次就行了。” 净舟涩声道:“不行。” 谢无忧:“为什么不行?你一个判官,往后要见的凶神恶鬼多了去了,别这么心软。” 净舟垂下眼帘,不说话了。 人善被人欺,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谢无忧蹲在草地上,两手往袖口里一揣,歪着头看着净舟,忽然觉得这位素来冷淡的大判官,看着竟有些好欺负。 他坏念头乍起,伸手握住了净舟没受伤的左手,在那截修长微凉的指尖上,快速地亲了一下。 只一下,便松开了。 净舟如遭雷击,猛地收回了手。 谢无忧看着净舟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他等着这位大判官恼羞成怒,发作一番的时候,净舟却只是站起身,拇指摩挲了一下指尖,他垂着眸子,半晌没说一个字。 居然……没生气? 嗯? 谢无忧的笑声慢慢停住了。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净舟已翻身上马,缰绳一抖,跑了?! 不是,要打要骂的都行,这跑了是怎么回事啊? 不会以后都不理他了吧? 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啊,不用这么当真吧! 谢无忧立刻上马就想追上去,可也不知道净舟那匹马发什么疯,越跑越快。谢无忧在后面看得眼皮直跳,暗骂一声,整个人几乎伏在了马背上,死命催马去追。 可身下的战马跑得肺腑都要炸了,就差飞起来了,愣是追不上。 眼看着前头那道身影越拉越远,谢无忧却只能一边吃着飞扬的尘土,一边干瞪眼。 直到路尽头,叶平笙那队人马留下的烟尘已隐约可见,他仍没能拉近距离。 前头的净舟却在这时直起身,勒慢了马。 谢无忧心头一动,正要追上前去,目光往四周一扫,立即五指死死勒入马鬃之中。 这里距离檀州不到二十里。 檀州在长岭以外,是漠川九州之中,离大齐都城最远的一座城。这座城算不得雄伟,城廓狭小,人口稀落。可再往北,便不再是大齐的山河,而是赫连人的万里荒原。 这座城孤悬在边境线上,周围群山一层层围拢,道路被夹在谷中。两侧林木浓密,视线受限,前后只余狭窄去路。 这种地方,要是两边树林里有人埋伏,那是神仙也插翅难飞。 这不就是,小朔方山? 不远处,叶平笙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马队停下,众人都下了马。 谢无忧没出声,也跟着翻身下马,靴底踩进松软的泥地里,他放轻了动作,悄声挪到净舟身侧。 他望着林影深处,低声道:“好一个大瓮。” 净舟目光锁在两侧山头,低声道:“你左我右。” 谢无忧点了下头。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林中。 谢无忧伏低身子,贴着山脊一路潜行向上。 大概是刚下过雨的缘故,林间的泥土湿软粘稠,一脚踩下去连个清晰的坑都留不住,脚步更是无迹可查。 山谷之间回声很大,方才叶平笙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要是这里真的有人埋伏,应当早就听到了,可是此时林子里一片寂静,只有些许鸟鸣。 要么,他们猜错了,这林子里确实空无一人。要么,就是这林子里藏着一群颇沉得住气的家伙。 他们在等,等人全数入谷,等前后去路一并封死。 谢无忧抬眼警惕四周,层叠林间,忽然漏出几声鸟鸣。 那叫声短促清脆,乍听之下不过是寻常鸟雀叫声,可谢无忧侧耳细听,却发现只有叫声,没有半点鸟雀振翅的动静。 谢无忧目光一沉,屏住呼吸,循声望去。 果不其然,在一片枯叶堆叠的阴影处,正低伏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魁梧,深褐色的皮袄上扎满了干枯的杂草,与周遭枯败的林色几乎融为一体。那张脸一看便是赫连人的长相,他此刻趴在地上,嘴里含着一枚小哨。 谢无忧贴着树影逼近,脚下悄无声息。在近身的一瞬,他突然出手捂住对方口鼻,手起刀落。 那人连挣动都来不及,身子一软,被他轻轻放倒在地。 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林中依旧寂静非常。 他换了个方向,如法炮制。片刻之后,草丛深处已横七竖八倒下了不少。 正要再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细碎的脆响。 谢无忧额角青筋一跳,猛一回头,却见一张熟悉的脸,正是先前那位动不动就拔刀架在他脖子上的副将,他此刻脚下正踩着一截折断的枯枝,整个人僵在那里。 谢无忧嗤笑一声:还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废物。 还没等他笑完,空中忽然炸开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一支长箭裹挟着杀气破风而来,直奔那副将的后心。那副将倒也是耳聪目明,足尖点地强行拧身,长箭擦着护心镜飞过,激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谢无忧一笑,哟,倒是也还没那么废物。 他刚松口气,侧翼密林中第二支箭斜飞而出,直奔那副将后心,而他身形犹在半空,再要躲已经来不及了。 以那箭的角度,若是扎实了,怕是能当场给他对穿个透心凉。 他低低骂了一声,飞身而出,掠到那副将身后,反手揽住对方肩颈,借力一扣,直接将人带翻在地。 两人滚进枯叶堆的同时,箭簇贴着谢无忧肩侧擦过,衣料应声破开,肩头随即见血。 谢无忧往肩头上一摸,指尖一片红,他立马痛心疾首地哀嚎一声:“老子的新衣服!” 那可是净舟掏钱给他买的。 谢无忧骂骂咧咧起身,把还没反应过来的废物副将提溜到树后。他一脚将人按趴在地,手掌压住那颗还想往外探的脑袋,就差给人直接摁进湿冷的泥里了。 “老实趴着别乱动。你再抬头,下一箭就给你掀了天灵盖。” 说完,谢无忧往外看去。 林子里一瞬间又安静下来。 方才那一箭又快又狠,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强将,赫连人倒是把精锐都端上来了。 谢无忧松手起身,借着树影掠了出去,直奔暗箭来的方向。 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功夫再好也怕这三寸铁。更何况在这林间放冷箭的,不止一个。 他伏低身子,在树干与灌木间穿行,突然前方寒光一闪,有人正张弓搭箭,他刚要靠近,就见草叶间血光一现,那名弓箭手连半点声响都没出,就倒了下去。 谢无忧停下脚步,顺着方向看过去。 草丛后露出半个身影。叶平笙侧身站着,长剑仍在手中。他抬眼扫了谢无忧一下,没有出声。 紧接着,他并起两指,朝东南方向虚虚一划,比了个二。 谢无忧立刻明白过来。 两人对了个眼神,身形分开,各自没入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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