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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却道:“我总以为京城的高门小姐出门都八抬大轿,整日绣花弹琴。可姐姐不仅长得好看,行事还这么英姿飒爽。你方才用匕首敲断铁链,寻常男子一百个里也难挑出一个能有姐姐这般神威的。” 这一番话,简直挠到了程宁的痒处,她顿时笑得更开了,眉眼间的得意毫不遮掩,显然被哄得十分受用。 “你是吃什么长的?这么会说话。” 其他孩子本就一直在偷偷打量这边,见这边聊得热火,先前的惶恐褪去几分,胆子大的已经凑了上来,小声问:“姐姐,我们一会儿要去哪儿啊?” 程宁站起身,双手往腰间一搭,看着这群惊魂未定的小泥猴,道:“都别怕。我这人啊,最爱管闲事。既然让我撞上了,就不会不管你们。一会儿会有几个大哥哥带你们去兴国寺。那儿伙食管够。先去把肚子填圆了,剩下的,等睡醒了再说!” “过几天,我会让人去查你们是从哪儿来的。不管老家在多偏的地方,只要找得到,我都会把你们送回家。” 听到回家两个字,谢却被刺了一下。 那没有家的呢? 程宁低下头,就看见谢却盯着地上不知在想什么,笑道:“京城挺好的,要是不想回去,就留下来。寺里有活做,有书读,等慢慢长大了,再各自出去讨生活,总会比漠北好过些。” 谢却抬起头,就看见程宁站在火光里,英飒又温柔。他忽然有点明白了,在杀戮不断的漠北,镇远侯为何会被人传得如同神迹。 姜元回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三更天了。 他身后跟着的一小队人,没骑马没佩刀,都穿着短打劲装,带着三辆长檐大马车停在巷口。 侍卫们动作极快,三两下便将小孩子们都抱上了车。 程宁把姜元拉到一旁,从腰间扯下腰牌递给他:“出城的时候机灵些。” 姜元点头。 “还有,”程宁压低声音道,“头一辆车里有两个女孩子看着不太好,不知道是什么病。到了兴国寺,和妙空方丈说一声,单独安排。” 说完,她一回头,就看见谢却正跟那辆高大马车较劲。纵然在一群孩子里算个子高的,车辕却仍几乎到他胸口。他手脚并用,愣是凭着一股蛮劲把自己挂了上去。 “喂,谢却。” 谢却回头:“姐姐还有事?” 程宁抿了下嘴。方才收拾那帮人时干脆利落,这会儿反倒局促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按上腰间匕首柄,指尖不停地揉搓着那颗圆润的红宝石。 谢却从车上跳下来:“什么事,你说嘛。” 程宁:“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谢却:“好。” 程宁:“我都还没说是什么事呢,你就答应了?” 谢却:“什么事我都答应。” 程宁一笑:“也不是什么特别麻烦的事,我有个弟弟,近日来心情不好,我看你这么机灵,还惯会说话的,帮我去哄哄他行吗?” 谢却听完,险些当场翻个白眼。还以为是什么难开口的大事,兜了一圈,就哄个人。这种事,不就是把面子往地上一扔,上下嘴皮子一碰,是个人都行吗? 他自信地一拍胸脯,道:“我还以为什么事呢,放心,只要姐姐一句话,我保准把他哄得找不着北,小事一桩。” “这事,可能没那么容易。”程宁叹了口气,摇摇头。 谢却在心里暗暗嘀咕,什么大少爷这么难哄? 他这几年,每天睁开眼,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怎么多活一天。可这位小侯爷倒好,生在锦绣堆里,养在蜜罐子中,还整天闲着没事干闹脾气。 真是够娇气的。 他以为,能有程宁这样的姐姐,那这当弟弟的,不说是个策马扬鞭豪气干云的小将军吧,怎么说也不能是个需要雇人来哄的娇气包。 心里这么想,他面上还是笑着应道:“放心姐姐,我肯定给他盘圆了。” 程宁低着头,短促地笑了一声,“但愿吧。” 谢却答应了程宁,转头掀起马车的帘子。小文靠在车厢上,脸色白得厉害,呼吸又浅又急。 “阿文,”他低声道,“我有些其他事,暂时不能陪你了。” 阿文原本就有些局促不安,这话一出,整个人立刻紧张起来,她猛地咳了两声,伸出瘦瘦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角。 谢却心里一软,没有立刻抽开。他反手覆住那只冰凉的小手,另一只手在她满是灰尘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别怕,你会好起来的,等我这边办完事,就来看你。你这么乖的小姑娘,以后福气大着呢。” “要是真找不到我,或者有人欺负你,”他说着,抬手随意一指姜元,“就跟他说。” 莫名其妙被一指的姜元猛地皱起眉,心想哪来的小毛孩子还使唤起他来了。还没发作,他转头就见一旁的程宁正看得乐不可支,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脸色顿时有些复杂。 马车渐渐远去。 程宁翻身上马,伸手一捞,像拎一只小猫小狗一样,将谢却带到身前,稳坐在马鞍上。夜深了,他们纵马疾行,直到转入朱雀大街,周围都是民宅,程宁才收了速度,不惊扰这一城好梦。 程宁:“过了这个街口就到了。” 谢却仰着头问:“姐姐,我是不是也能见着镇远侯?这要是以后我真回了漠北,能跟村里人吹一辈子的牛。” 程宁轻轻一勒马绳。 马踏过街角,谢却入目就见好一座气派宅邸。 门头阔大,足有五六丈宽,暗红色的大门之上覆着厚重的黑瓦,脊吻处的石狮挺立其上,俯瞰着街巷,一派富贵人家的气度。 可原本应该悬着红灯的檐下,此刻一溜排开的却是白色大灯笼,合抱粗的朱漆大柱,自上而下被白绸紧紧包裹,绸带垂落到地,随风卷动,搅得那朱红与素白并在一处。 谢却一惊,下意识转回头,这才发现不论是程宁还是身后跟着的人,都是一身素色。 乡下人穿衣向来简省,没那么多讲究,也舍不得买染料,素色再寻常不过。他头一回进京,还当城里人也兴这一套,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直到此刻才明白,原来,是有白事。 程宁开口道:“抱歉刚才匆忙忘了告诉你。” “家父一个月前过世了。” 初遇 镇远侯程恺,死了。 谢却犹如当头棒喝。 他这段时日一直困在船上,与外头断了音讯。这样大的消息,也不知道是否已经从京城飞了出去,飞过重重关隘,落到了那片满目疮痍的漠北。 隔壁的王婆常念叨,她的姊妹夫家在潼关做生意,等哪天程家军收复北境,她就去看看,说不定他们已经混出了名堂,说不定还能帮衬一把。 镇远侯死了,那下一个敢提刀北望说收复漠北的人,又要等多少年?是十年,五十年,还是他们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谢却手指收紧,攥住马鬃,坐骑不耐地喷了口气,前蹄在地上虚踏两下。 一只手轻轻落在他肩上。 程宁轻声道:“也别太往心里去。人总归是要走的,只是父亲没有能如他所愿,死在战场上。” 她说得云淡风轻,将缰绳往前一送,眼神落在夜色深处。 马停在侯府门前,程宁翻身下马,顺手将神思游离的谢却接了下来。 大门打开,门口的家丁快步迎上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怎么耽搁到这时候?夫人那边怎么样?” “好多了。”程宁一边解披风一边往里走,“妙空方丈在山上陪着,她白日里吃斋念经,手里有事,心里也能歇一歇。” 说着,她脚步一顿:“严叔,净舟今天吃东西了吗?” 管家严曹嘴角一咧:“还是老样子,勉强喝了碗粥,其余原封不动,又给端下来了。” 程宁闷闷叹了口气,指尖在披风扣上揉搓了许久,随即才继续往前。 严曹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站着的谢却,多看了两眼:“小姐,这是谁家孩子?” “回来路上遇到人贩子了,顺手救了几个小孩。这小子机灵,嘴也甜。净舟如今那副鬼样子,看来是不乐意同我们说半个字了。我想着要不找个小孩来试试,你就当我是死马当活马医吧。” 严曹闻言,低头看了谢却一眼,神情有些一言难尽。 谢却也不怯,仰头冲他一笑,随即跟着程宁一路往府邸深处走。 从前听村头说书的讲起富贵人家,谢却总以为大户人家就是屋子多几间,炕头大一些。可真一脚踏进这镇远侯府,他才知道那点想象实在可笑。 正厅之后还有正厅,垂花门一重接一重地往里延伸,抄手游廊蜿蜒四通,廊下凿池引水,叠石为山,远处竹林疏疏落落地立着,月色从花窗的镂空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一地细碎的光影。连空气里都浮着淡淡的清香,也不知是什么花,只觉得好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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