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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未灭,水汽在小小的厨房里缓缓弥漫,空气似乎被这面汤的余温煮得黏腻了些。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进,厨房门被拍得砰砰响。 “侯爷!” 门外人急急道:“姜元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作者有话说:========== 从这章往后都是谢无忧咯~ 有忧 木门再次被叩响,连续不断的几声急促敲门。严曹向来是个稳重之人,此刻嗓音里也带了几分仓皇。 程牧起身,谢无忧下意识便也想跟着站起来,椅子刚一动,就被人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他指指桌上还剩了一半的面条,道:“我给你煮面,你还有不吃完的道理?我有点事去去就回,你就呆在这把面吃了,一会我回来检查。” 说着,程牧推门而出。 不过是一开一合的功夫,北风夹杂着冰冷的碎雪,从门缝里扑进来,一瞬间灶膛的余烬悄无声息地熄了。满屋氤氲的水汽便被吹散了大半,刚才还暖烘烘的小厨房,眨眼间便冷透了。 谢无忧挑起窗户帘子,透过消散的水汽,瞧见程牧跟着老管家匆匆往正堂方向去了。 跟在程牧身边久了,玄戍军的人也认了个七七八八。姜元是玄戍军先锋军首领,地位仅在季延之下。 谢无忧在初到京城时就见过他,当时还是他派玄戍军将那群漠北的小孩送到兴国寺的。后来他也见过这人几面,那人年纪不大,比起其他玄戍军的将领,总更好说话一些。 不过姜元很少来侯府,通常有什么事都是季延代为转达。 正因如此,他这深更半夜突然找程牧,一定出事了。 谢却抬头瞥见程牧搭在椅子上的大氅,这么冷的天,这人连外袍都没穿就急急赶出去,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 要么程宁出事了。 要么,边关出事了。 哪件都不是好事。 他自然不会听话留在原地。谢无忧几筷子将碗里剩下的面扒拉干净,面汤也一饮而尽,顺手拎起程牧的大氅。 门一开,寒风迎面而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拢紧外袍,沿着两人方才离开的回廊追了过去。 夜色沉沉。 他贴着廊柱的阴影往前摸去,只见正堂门前灯火映亮一片。程牧站在那里,姜元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不知什么递过去,两人一句话没说便并肩进了屋,门随即合上。 谢无忧抿了抿嘴。 听墙根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他踩着石栏借力一跃,攀上廊柱。上回在兴国寺听墙根,蹲在窗边露了馅,他这人最是吃一堑长一智,这回索性双腿一钩,整个人倒挂在了廊顶横梁上。 他扭过身,在窗棂纸上扣开一个小洞。 屋里一片灯火通明,程牧立在案前,正迅速翻看着手里的信件,他一蹙眉头,问:“这是裴朔的书信?” “是,裴将军也给兵部递了折子。”姜元站在下首,原本一身周正的衣服此刻沾满了泥泞,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嗓音沙哑。 程牧:“石沉大海了?” 姜元:“侯爷料事如神,裴将军说折子已经递上去有近一个多月了,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话到这里,姜元撩袍跪倒在程牧面前。 “诚然北境冰封已有月余,此时动兵在常理看来确是疯子行径,可如今领军的是赤水狼王耶毕,那人向来行事无常。裴朔探得消息,连月来赫连在暗中招募兵马,数目恐已超十万。若要突袭,此刻正是大齐最为松懈的时候。” “但若是提前布防增援,便一定能守住潼关。” 说着,姜元俯下身去,额头重重地撞在砖上,“侯爷,虽然裴朔不过一个边关守将,可末将与他年少相识,我信他的判断。如今年关将近,朝中上上下下歌舞升平,裴朔人微言轻,可此事紧急,不可耽搁。” “我知道了,我信你,也信裴朔所言属实。”程牧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耶毕这人不安分,我是知道的,玄戍军也随时准备抽调精锐。只是如今太后将兵权视作虎狼,我手中虽有协理之名,却无调兵之实,不可能越过御前与后宫私自发兵。不过你放心,明日休沐,我后日上朝就会将裴朔的信直接递于堂上。” “多谢侯爷。”姜元一抱拳。 “谢什么?你我都是一家兄弟。”程牧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潼关出事。” 屋脊上,谢无忧伏在瓦间,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程牧。 他知道程牧袭了爵,是大齐实打实的镇远侯,京城内外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侯爷,可除了这个头衔,谢无忧还没见过程牧以侯爷身份行事的样子。 程牧只比他大三岁,今年也不过十八而已。 论年纪,他比姜元还要小上几岁,可此时此刻,在那摇曳的灯火中,程牧不急不躁,几句话便也让他觉得今夜之事不是大事。 他忽然有点不认识眼前的程牧了。 在谢无忧眼里,那人虽然武功高强,更像个被世家规矩束着的小少爷。他生得那般好看,性子又闷,平日里被自己逗得狠了,也不过是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强装镇定地炸一下毛,最后却总会放他一马。 他从没有见过程牧眼里有这样的凌厉深沉。 他真的认识程牧吗? 算起来,程牧虽然也会时不时和他说些朝中上下的事,但多半都是些闲人杂事。他从没有和自己说过家国大事,生死存亡,甚至连兵书都不让自己碰。 有时,谢却还真以为,那人是个闲散侯爷。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在侯府混饭吃的,不过借着几分机灵劲儿,能哄得侯爷一笑,不过一个连规矩都学不全,总是撒泼耍赖的混不吝少年。 他和那个能在灯火下指点山河,从容不迫的镇远侯,中间隔着万重关山。 谢无忧皱起眉。 突然间,他不想只做那个只能在灶台边讨碗面吃的谢无忧了。 风雪簌簌,姜元怀着重重心事走了。 谢无忧见人已离开,正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之大吉,却忽听得屋内传来一声冷浸浸的喝骂:“滚下来。” 谢无忧猛地僵住,他顺着那道小孔望进去,只见程牧依旧端坐在案前,连眼皮都未曾撩起一下,只专注地盯着手里的信笺,神色晦暗不明。 叫谁呢?不可能是叫我吧? 谢无忧心头打鼓,抱着万一的侥幸,猫着腰往后缩了缩,假装没听见。 谁知下一刻,程牧的声音便穿透了房梁,“谢无忧,还要我出去请你吗?滚下来。” 谢无忧头皮发麻,指尖一秃噜,整个人竟是结结实实地从梁上倒栽了下去。眼看就要摔个狗吃屎,还好在半空一拧身,抓住了檐角,这才稳住了身形,漂亮地落了地。 他立马扯下刚才挂在灯柱上的大氅,硬着头皮推开了房门。 “你走得急,大氅落下了。”他把衣服往前递了递,“我给你送过来。” 程牧依旧坐在案前,却没伸手去接那件衣服,只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屋里的灯火跳动了一下,程牧脸上带了几分怒色。 认识这人这么久,这人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这样的神色并不多见。 谢无忧攥着大氅的手指缩了缩,下意识地撇开了视线。 程牧问:“这墙根好听吗?” 谢无忧大喇喇地将手里的大氅往桌上一摊,道:“好听啊。这世上的事,越是不叫我知道,我就越是想去瞧瞧,人之常情嘛。” 程牧猛地一拍桌案,怒道:“偷香窃听,鼠辈行径!你当真是……上不了台面!” 谢无忧嘴角一抽:“你这骂人骂得够温柔的。” 程牧:“你以后不许再有如此举动。” 谢无忧耸肩道:“保证不了。” 程牧气笑了,顺手抄起桌上的茶杯,想也没想便直直地朝谢无忧肩头扔了过去。这种距离,这种力道,以谢无忧的身手,闭着眼也能躲开。 但是谢无忧站在原地,连眼睫都没颤一下。茶盏重重地砸在他左肩,滚烫的茶水瞬间洇透了衣服。 程牧眼神微微一颤,动了动嘴,可话到了舌尖,又咽了下去。他沉默着站起身,拉过大氅披在肩头。 过了很久,程牧才道:“不闻不问,才能无忧,你以后不要再听了。” 谢无忧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我还是当谢却比较好。” 程牧道:“你这是未经世事,不知苦难。” 未经世事,不知苦难。 程牧到底把他当什么了?没见过风吹雨打的三岁孩童? 一股无名火腾地从脚底窜起,烧得他五内俱焚,谢无忧一耸肩,道:“哦,好啊,那我玩泥巴去了。” 说完,他转身便撞进了那场没完没了的风雪里。 谢无忧一路疾行回了屋,也不点灯,和衣把自己重重地掼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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