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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舟点头,“线索汇到了一处,看来带你来人间倒还是有些用处。” “那是,我这可是吉人自有天相,”谢无忧道:“所以这在地府暴乱的厉鬼,和人间怨气横生的异相,都是这阿顺所说的玄戍军?” “审一审便知。” 说着,净舟在他对面坐下,手指轻点那厉鬼的眉心。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周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那厉鬼如同一截腐朽的枯木,歪在树干上,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谢无忧歪着头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低笑一声:“临走时鬼王不是说了,在人间呆得越久术法效力越差,你这不会面具 随着远处最后一抹光被群山吞没,夜色逐渐笼罩大地。 漠北气候干燥,白日里太阳还晒得人热涔涔的,一入夜,气温便开始陡然下降,寒意从山风里钻出来。 可村子里却在这时候忙活了起来。 家家户户的烛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从窗户中漏出来,竟将半个山脚都照得亮堂起来。 谢无忧和净舟原路折回杜婆家,却发现屋里早已空无一人。 二人对视一眼,纵身掠上一处屋檐,只见村民们陆陆续续从各家走出,手里端着托盘,吵吵闹闹地朝村口聚集而去。两人便借着屋脊和树影遮掩,一路跟了过去。 村口,老村长正拄着木拐,神色肃穆地站在路中央。他时不时抬手点一点,叫这家往前些,那家莫要挤乱。 村民们很快排成一条长龙。 谢无忧趴在屋脊上,探着脑袋往下看。 白日里招待他们的杜婆此时正站在村长身侧,她左手拎着一卷麻绳,右手掐着一把黄表纸。 后头的村民都换上了粗麻白衣,队伍最前头的几个人扛着麻袋,袋口敞着,里头装满纸元宝和扎好的纸衣纸马。再往后,众人手中端着托盘,盘里堆着刚出锅的肉食。浓郁的肉香混着热气一缕缕往上冒,在夜色里聚成白雾。 随着村长一声令下,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村口狭窄的山路,沉默地往漆黑的山头行去。 谢无忧转头看向净舟:“这么看,不就是寻常祭祀吗?” 民间祭祀多如牛毛,祭天酬地,祈雨求丰,一年四季总要折腾个三四回。尤其在这些偏远乡间,山精野怪土神仙数不胜数,供奉几个保平安的神位,是司空见惯的事。 谢无忧不解道:“祭就祭呗,有什么好躲着外人的?” 净舟:“跟上去看看。” 两人屏息敛声,借着老林里丛生的灌木与乱石做掩护,悄无声息地跟在队伍末端。 山路泥泞,杂草丛生,半山间雾气渐浓。队伍前头没人说话,只有后头的孩子嬉嬉闹闹,等到被大人低声喝止,才不情愿地噤了声,缩在最后头,偷偷眉来眼去。 可越往山上走,林子越是阴沉,不多时,那些嬉皮笑脸的孩子也渐渐没了声响,紧紧跟在大人身后,警惕地往四周张望。 直到远处忽然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掠过树梢,林子深处,一座低矮的坟墓出现在眼前。 那坟头不高,却规规整整,看来有人时常来打扫。 坟头前方,矗立着一块青石碑。那碑比寻常墓碑高大许多,几乎有一人来高,放在这鸟不拉屎的荒野地方,显得十分突兀。 谢无忧眯起眼看去。 石碑宽阔,碑面却空无一字,没有姓名,没有生卒,也没有半句祭文。 一块无字碑。 而就在这片光秃秃的碑面正中,刻着一张面具。 那面具以漆黑重墨勾线,又用碎金轻轻晕开。笔触细腻,眉眼被拉成两条纤长斜挑的弧度,嘴角极轻地勾起,似笑非笑。整张脸孔透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在这阴森的荒坟前,竟显出几分神灵俯瞰众生般的疏离与悲悯。 村民们依次将托盘里的食物放到坟前。没一会儿,矮坟前的空地便堆满了烧鸡腊鸭和各色肉食,油光在火光下亮得晃眼。 谢无忧伏在草丛里,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这阴森森的地方,他竟有些不合时宜地馋了。 肚子咕咕叫,他只好收回视线,强迫自己看向别的地方。 杜婆从人群中挪步上前,重重地跪在地上,火折子一亮,黄表纸燃烧起来。 那火苗起初只是豆大的一点橘红,随即贪婪地舔舐开来,将纸页焚成炭黑的残渣。 深山里的夜风打着旋儿掠过,卷起那星星点点的火光。漆黑的纸灰随风盘旋而上,围着那张黑底描金的面具绕了几圈,最后没入了高处浓稠不见底的夜色中。 就在灰烬升腾之间,杜婆忽然昂起头,喊了一声: “程将军!” 这一声落地,村民们几乎在同一瞬间跪了下去,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孩子也被大人拽着按在地上。 程将军? 难不成是阿顺口中说的,率领玄戍军的镇远将军,程牧? 他,死了? 谢无忧压低身子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净舟,净舟此刻也皱着眉,只是抬手做了个噤声手势,示意他别出声。 然而在老阿婆那一声喊之后,就再也没人开口说话。 死寂在林间铺开,只有纸灰在火里炸裂的细碎声一下一下跳动着。 短暂的沉默里,不知是谁先哽咽了一下,紧接着,人群间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响起,被夜色一点点放大,最终汇成一片低沉的啜泣。 跪在大人身边的孩子们不明所以,懵懵地左右张望,他们不知道这座坟里埋的是谁,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哭,只是隐隐觉得此刻不该出声,便也跟着沉默下来。 谢无忧和净舟伏在草丛中,静静看着。冷风一阵阵掠过,吹得枯叶沙沙作响。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直到月上树梢,跪着的人群才陆续站起,三三两两往村里去,只有几人还留在坟前。 谢无忧伸手拍了拍净舟的肩膀,低声道:“我去抓个嘴松的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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