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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帛被鲜血浸透,黏连在皮肉上,每撕开一寸,都带着细微的黏连声。待到尽数拆落,底下是一个深可见骨的窟窿,仅仅是看着,都能让人后颈发麻。 谢无忧眼皮一跳,问:“疼吗?” 净舟垂着眼,只是淡淡地说了声:“还好。” “还好个屁。” 谢无忧从自己内衫上撕下几条布。这荒郊野岭的,别说仙丹妙药,连根止血的草药都难寻。他看着根本没止住血的伤口,额角青筋跳了跳。 谢无忧捏住布条一端,低头开始缠,他缠得很紧,一道压一道,没什么温柔可言。 “忍着点,不勒紧止不住血。” 净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那么由着他。 布条缠到一半,谢无忧指尖感觉那人轻轻颤了一下,从牙间溢出一丝闷哼。那细微的战栗顺着指尖,一路烧进了谢无忧的心窝。 他抬起手臂,往前递过去:“真是闷葫芦,要你忍着你还就真一声不吭啊。你要疼得受不住,就咬我一口。” 净舟眉头一蹙,侧开了脸。谢无忧把最后一圈收住,将结打紧。 折腾了大半宿,天色竟已在不知不觉中蒙蒙亮了。和煦的春风吹在荒芜的北境原野之上,卷走了几分浓重的血腥气。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伶仃的鸟鸣,啁啾着提醒世人,春寒已尽,再过些时日,便该入夏了。 净舟将破碎的衣襟拢了拢,在一块凸起的乱石上坐下。初升的旭日从山脊漫上来,把他冷硬的眉眼镀了一层金边。 谢无忧坐在他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 地上枯草稀疏,他随手薅了一根,在指间慢慢折着,没一会儿,一只歪歪扭扭的草蚂蚱成了形。 他举起手中草蚂蚱,递到净舟眼前,道:“我是想起来了一些事。” 刚醒就撞上一场血雨腥风,脑海中本就纷乱的画面被冲得七零八落,细节全都消散了,可他记住了一件事。 他是程牧的影子。 顶着人家的名头,在漠川九州冲锋陷阵,拼得半条命,换了一方太平。结果到头来,功勋是别人的,脸是别人的,自己怕是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该不会连那谋反的罪孽都结结实实落在自己身上了吧? 这也太冤了! 要不是赶上净舟这个闷葫芦,换了地府那帮糊涂鬼来查,怕是早就稀里糊涂地下了地狱。 谢无忧苦笑一声。 程牧,真好一个镇远大将军。自己在这儿当了半辈子无名之辈,到头来,只成了别人功成名就的垫脚石。 “所以你记起什么了?”净舟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笔尖落下,沙沙作响。 谢无忧陆陆续续将想起的事讲给他听,净舟听着听着蹙起眉,他手中的笔随之一顿,抬起眼,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你的意思是,镇远将军程牧,左腿残废,是你替他上阵杀敌,功德许是记在了他名下。而你,背下了所有杀伐罪孽,” “我能记起来的就是这些。大人,你看,这么看下来,我算个好人吧?” 净舟合上册子,仔细思考了片刻,问:“你说记忆中你走了,那你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谢无忧一愣,他低着头,手里那只草蚂蚱捏在指尖,在风中轻轻晃着。 按他记起的那点零碎记忆,他确实是转身就走了。离开军营,离开程牧,离开这片风雪和杀伐。那之后,无论是在江南的酒肆里老死,或者在塞外的马背上快活,都不该再回到朔方山。 可他偏偏死在这里。 他为什么没有走? 姜元 谢无忧在脑海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遍,可到头来能抓住的,始终只有这么一小段回忆。其余的记忆像是被水冲散了,无论怎么捞,都捞不回来。 心口又泛起一阵钝痛,沉沉闷闷地压着。他没来由地烦躁起来,耸了耸肩,随口道:“谁知道呢,兴许是一时脑子发热,又跑回来了。反正我能想起来的就这么多,大人若是不信,就当我在胡说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就要走。 净舟抬手扣住他的手腕,道:“我不是不信你。但谢无忧,翻案不能只凭记忆,我需要证据。” “我上哪给你找证据去?”谢无忧语气有点冲。 净舟一指地上躺着的姜元,问:“你不是认识这个人吗?他会知道吗?” 谢无忧蹲下身,托着下巴打量了那人片刻,摇头道:“不好说,我也记不得了。不过既然人都在这了,要不,你替我问问?” 净舟屈指点在姜元额间:“魂识倒是还存了三成。” 说罢,他揭下符纸,一道安魂咒化作金光,没入姜元眉心。 金光沿着姜元灰败的皮肤缓缓流转,原本瘫倒在地的人忽然猛地一颤,周身骨节接连作响。下一瞬,他骤然吸进一口气,双眼圆睁,嘶声喊道:“阿文!” “什么阿文阿武的?别叫这么大声。”谢无忧双手大喇喇地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盯着他,“小爷且问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谢无忧的人嘛?” 姜元神情恍惚地转过头,定定看了他许久。眼中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茫然。他干裂的嘴唇开合了几下,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我……我还活着?” “活个屁。”谢无忧被他气乐了,抬手虚虚晃了下他的脑壳:“你早死了,死在朔方山了。” “死了?”姜元愣愣地举起双手,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茫然地扫了一圈这片荒凉的原野,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残破的甲胄上,喃喃道,“我……我死了?那我怎么会在这儿?” 谢无忧朝净舟一指:“看见没,那位是判官,来接你去地府的,把你叫醒,是要问你点事。” “啊?”姜元傻傻地抬起头,原本剑眉星目的威武劲儿,此刻被一脸呆滞冲得干干净净。 “程牧的副将,不会真是个傻的吧?”谢无忧撇了撇嘴,连连摇头。 听到那个名字,姜元混沌的眼神骤然一缩,整个人一下子坐直:“程将军!程将军在哪?援军呢?援军到了没有?” 净舟垂下眼帘,抬手按住他的肩,声音放得很轻:“距你战死,人间已过八年,当年的旧事,早已物是人非了。” 八年。 姜元呆住了,他低下头,开始反复数着自己的手指,数到五就乱了,又重头开始数。 谢无忧趁热打铁,半哄半骗地将这几日在归云村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当听到老汉说玄戍军谋反被合力围剿时,姜元本来听得一愣一愣的,突然之间像是被抢了玩具的孩子,急得满脸通红,“骗人!不可能!不会谋反!” “哎,这个不重要,”谢无忧有些急躁地打断他,“我问你个正经的,你记不记得一个叫谢无忧的人?” 姜元还沉浸在方才的巨大冲击之中,本就残缺了大半的魂识显然有些不够使。谢无忧见状,在他眼前清脆地打了个响指:“嘿!问你呢,记不记得谢无忧?” 姜元这才回过神,皱眉想了许久:“谢无忧?你是说谢却,谢无忧?” 这一句出口,谢无忧心头顿时狂喜,险些当场跳起来。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撞一下身边的净舟,可手伸到半空,忽然想起那人肩头还有伤,便又硬生生收了回来,转而冲他挤了挤眼。 “对对对!就是他!你认得他吗?” 姜元歪着脑袋抠了抠指甲里的泥,沉思了良久才如实评价道:“认得。他在程家混吃混喝,整日游手好闲,长了一张招蜂引蝶的脸,不干半点正事,算得上是个顶有名的泼皮无赖。”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谢无忧那张眉飞色舞的脸瞬间僵住了。 原本他已经在心里把接下来的场面都想好了,姜元一开口,最好是把他当年如何仗义,如何惨遭冤枉说得明明白白。哪怕不这么感人,至少也该给他留三分体面。 他嘴角抽了抽,甚至能听见自己面子碎了一地的声音。 站在一旁的净舟原本神色淡淡,在听到这评价的瞬间,唇角却轻轻抽动了一下,看起来忍得很辛苦。 “笑屁!这里头肯定有误会。”谢无忧咳了一声,语气有点发紧,“你等等,我再问清楚。” 他往前凑了凑:“姜元,你再仔细想想,程牧腿有伤,根本跨不了鞍上不了阵,是不是谢无忧替他披甲上阵杀敌?这事儿你总该有点印象吧?” 姜元摇头,“不是。” 谢无忧:“那换个问题,谢无忧有没有随军出征?” 姜元:“没有。” 谢无忧猛地往后一仰,闷闷呼出一大口气,对着净舟笃定道:“这家伙死久了,魂识不清了,人还傻了。” “是吗?”净舟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我倒觉得他说得很像那么回事。” “像什么回事!我真是那上天入地万夫莫敌的镇远大将军!真的!”谢无忧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现在就给净舟耍一套枪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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