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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越语中,“力罗”二字亦可书作“黎洛”,意为猛虎,乃族中至高勇武之象征,唯有部族之中至强之人才配此名。
沙力罗早已忘了自己的本名,自五岁起,他便与山风霜露为伴,日夜锤炼筋骨,无分寒暑,未尝一日懈怠。
纵使沐浴净身,亦用棘荆摩擦皮肉,使疤痕渐覆旧痕,磨炼肌骨,唯念早一日自部族中搏出一条生路。
彼时首领正是其生父,然其壮年已逝,身躯日衰,又因山越部族古规严苛,新主继位,必屠尽手足兄弟,以绝后患,固其权柄。
沙力罗不想死,便唯有用十倍的汗水,百倍的心机,以命相搏。
旁人日修六时,他便熬足八个时辰,更于林深月晦之时,凭借身上流淌的血脉,靠着胆识与谋略,悄然聚拢起众多同为血脉所迫、被父兄倾轧的族人。
岁月如刀,其父终至大限,当母亲哭喊着被强行拖去殉葬之际,沙力罗眼中最后一缕孺慕之弱亦随之湮灭。
他不再隐忍,锋芒尽吐,举兵起事,只用了三日便血祭苍山,手中寒刃似长了翅膀,游弋于部族领地,八位兄长如折木般逐一倾颓殒命,鲜血浸透了族地的每一寸泥土。
在血腥气息将散未散之际,他亲自踏过亲族的尸骸,于骨血铸就的祭台前摒弃旧名,在众多族众的见证下,自此得名“力罗”。
此刻,百峒山脉北麓莽林,参天古木枝叶虬结,浓荫似墨,投下森森冷意。
一匹浑身银白、不见一丝杂色的巨狼蓦然止步于山崖之上,利爪如铁般嵌入石隙,狼背之上,沙力罗身披皮甲,凝眸回首南望。
目光所及,林野苍茫,皆匍匐于其铁腕之下。
阿骨汗曾将他形容为三头六臂、臀生虎尾,乃是人与虎交合产下的子嗣,然而沙力罗的面容身姿,却与寻常彪悍粗犷的山越人大相径庭,其轮廓温润,反与吴人相似。
他的筋骨虽虬结如古藤,蕴藏着拔山撼岳之力,却并非庞然臃肿,若褪去这身甲衣,换作粗布麻衫,匿于田垄阡陌之间,大抵无人能察觉其骨子里盘踞的凶戾枭雄之质。
唯独一双黑褐色眼瞳,沉如万古寒潭,空寂无波,深不见底,凡被其注视者,仿佛魂魄亦将被那幽邃深渊吸摄,顿生彻骨寒意。
“大王,此处已是云府地界,探子回报,此地现由王家统辖。”
身后背负长弓的随从低首禀报,哪怕他身为沙力罗妻子的兄长,亦不敢有丝毫造次。
沙力罗闻言挑眉,目光掠过随从,缓缓落向下方的村落,他的声音并不似寻常山越那般粗犷,却字字透着睥睨之意:
“吴人怠惰,坐拥万亩平原,却不思进取,守着三分薄田,徒费天赐沃土。”
那背弓随从在他目光扫过前便已俯首恭听,环顾四周,寂寥山林间,只见其身后再无半个部族身影。
这位一统百峒山越的王,竟只带了一位随从便到了云霞宗地界,距离石桥更是仅有二百余丈。
沙力罗收回目光,不再多看,他轻轻一夹胯下,通灵的银白巨狼便掉转头颅,在崎岖山路间如履平地,向来路折返,沉声道:
“山下只有一个修士,气息微弱,我等时间不多,无需再等。”
长弓随从连忙驱使座下灰狼跟上,迟疑片刻,谨慎道:
“吴人历来狡诈,听闻王家坐拥四五位炼气中阶修士…大王还需小心为上。”
沙力罗低笑一声,掌心抚过巨狼的头颅,抬头望向头顶被夜色切割得斑驳陆离的天空,声音低沉:
“无妨,狡诈之人,最是惜命,且随我下山,擒住那修士逼问一番,问清王家所在便是。”
————
程江海迷迷糊糊结束了修炼,周遭的天地灵气似乎有些混乱,他下了床,推开窗看了看,也没能发现什么异样,只是再回头时,却发现身后立着一个身穿皮甲的山越。
“噗嗤——”
根本来不及反应,程江海的丹田已被那山越一掌拍碎,他强忍着身体传来的颤抖与剧痛,倔强地抬头望去,却只瞧见一双深不见底的寒眸。
“王家的老巢在哪儿?有多少修士?”
程江海如同一只鸡崽一般被揪着衣襟提在半空,拥有那双寒眸的男子平静地开口,程江海望着他那副面容,倔强地摇了摇头。
“嗤啦——”
沙力罗随手揪掉了他的左手,连带着其中的筋与肉,血水染红了他的衣衫,程江海两眼昏黑,剧烈的疼痛淹没了他的一切思维。
程江海是程良田的幼子,其上两个哥哥身无灵根不成大器,程良田本来对他也没抱什么期望,只求他能在父辈的余荫下平安长大、承欢膝下。
直到他六岁那年,被检测出身具五灵根,程良田这才老泪纵横,亲自操办了十桌酒席为其庆贺。
那时的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父亲好像变了个人,时常和他说些听不懂的话语,教导他万事要以主家为上,切莫私藏祸心。
程江海一味地应下,他不是理解了
;个中含义,而是明白自己点头能让父亲的脸上多些喜色。
修炼以后,程江海与父亲见面的次数愈发减少,每年相聚的日子寥寥无几,可程江海没有抱怨,他心底明白,只要自己还在王家修炼,父亲的执事之位便能坐得安稳,两个哥哥也能受到些许福荫。
自从石桥遭了山越袭击之后,王家那位管事便从外姓修士中挑了程江海出来,让他带着一个炼气一层的修士坐镇此地,不是因为别的,单纯是程江海的修为最高。
作为外姓修士中唯一的炼气三层,程江海没有推脱的理由,王家供他修炼、吃穿这么些年,他的心中早已有了觉悟。
临行前,程江海回了一趟家,见父亲两鬓早已斑白,身躯不似从前那般伟岸,父子二人没有多说什么,那天夜里,他喝了人生中第一杯酒,也是在那时,他突然明白了成长的意义。
……
回忆就此终结,眉心一阵寒凉,原是沙力罗掐了法诀,强行让他的意识清醒过来,好好品味这每一分痛苦,又让他吊着一口气,不至于失血暴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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