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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记得每次在教室看见魏实投过来的那道目光之后就会迎来这样的场景。 他低着头,不敢动,只是缩在那里,期盼着今天可以快一点结束。幸好他们也不会打他的脸,不然回宿舍的时候,被爷爷看见了会担心的。 像是已经被打的麻木了,他竟然在不断的钝痛中分出心思想这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打在身上的力量渐渐减轻了,笑声也小了,变成窃窃私语和挪动的脚步声。 他慢慢抬起头,透过围着他的那群人晃动的人影,他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魏实。 魏实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动了动嘴唇,不知道是说了句什么。 他们笑嘻嘻地转身,跟在魏实身后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笑声也消失在走廊尽头。 只剩下他一个人蹲在墙角,与一旁粘在地板上黑糊糊的口香糖一起。 他慢慢松开抱头的手,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回去。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画面再度变化。 他站在宿舍的楼梯口,盯着远处的魏实。 魏实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他隔着几步都能闻见那股甜腻腻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魏实提着那袋水果,不轻不重地瞥了他一眼,走到宿管值班室的窗口前,弯腰把袋子递了进去。 窗口那边,有人伸出手,接过那袋水果。 有些花白的头发从窗口里探出来,脸上戴着被胶带固定住眼镜腿的老花镜。 那副眼镜修过很多次了,他一直说要攒钱给爷爷换副新的,但钱总是凑不够。爷爷在窗口里微微探出来,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谢谢啊,这孩子真懂事。” 他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想要冲出去,推开眼前那个假模假样的魏实。 但脚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他只能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个窗口,看着那张笑脸,直到魏实回过头来,轻蔑地朝他扬起一个笑。 他无力地攥紧拳头,狠狠凿了一下自己的腿,似乎是在怪自己不争气的腿,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不肯动。 魏实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背影再一次在眼前模糊,画面转变。 他站在电话亭里,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听筒响了很久,直到因为太久没有人接听而被挂断。 他紧紧攥着听筒,过了几秒,他鼓起勇气再一次拨了过去,依旧无人接听。 他把话筒从耳边拿开了一点,看着那排黑色的数字按键,手指悬在第一个数字的上方。 他不知道要不要再拨出去了,前两次未能接听,但可他心里还是抱着一丝幻想,万一真的有人接了,他该说什么。 犹豫了好久,还是按了下去。 这一次,嘟嘟两声过后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电话竟然接通了。 他一下站直身体,话筒紧紧贴着耳朵,刚组织好语言扬起一个笑脸,听筒里传来稚嫩的声音。 “喂,你是谁啊?” 他刚刚扬起的笑脸一下子僵在脸上。 话筒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电视声、碗筷碰撞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日常。 “乐乐,你怎么又玩上妈妈的手机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他从未听到过的陌生语气。 他心头一紧,瞬间红了眼眶,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所有的声音都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试探性地开口:“妈” “这是谁啊,哪里来到陌生号码?” 对面的女人似乎是看了一眼手机,并没注意到对面传来的微弱的音节,“喂,你找哪位?喂?” 他举着话筒,剩下的话全都卡在嗓子里,比声音先出来的是汹涌的泪水,一滴接一滴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听筒的塑料外壳上。 “妈妈,谁啊?”稚嫩的童声再度传来,却听得他心口发疼。 “不知道,诈骗的吧。不管了,吃饭去,妈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大虾。” “好喔,大虾大虾大虾” 被挂断的嘟嘟声响起,听筒从他手中滑落,悬在半空晃来晃去,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个还在晃动的听筒。 他失神地盯着那只晃动的听筒,泪水模糊了视线,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只有那个听筒的轮廓还勉强能辨认。等他抬起手用手背擦掉泪水的时候,面前的电话亭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实验室。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作业。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一些他根本忘不掉的笑声。 他写字的手一顿,慌乱地看向四周,像是想找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门被大力推开,魏实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他站起来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角,靠到展览柜旁边。展览柜里放着一具骷髅,白色的骨骼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那些人围过来,毫不意外地拳头再次落下来,有人揪着他的头发往墙上撞。他蜷缩在墙角,双手抱头,和无数次一样,任由那些落在后背和肩膀上的力度一下一下地传来。 那些人打累了,给站在一旁看戏的魏实让出一条路。魏实晃着手里的钥匙,朝着他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打开了一旁放着骷髅的柜子。 他被魏实扔进了柜子,门被重新锁上。 灯灭了。 黑暗里只剩下他和那具骷髅。 他缩在展柜里不敢动,脑海里的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骷髅会不会突然动起来? 他不敢想。但越是害怕,那些念头越是往脑子里钻。他闭紧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盯着黑暗里隐约可见的桌椅的轮廓。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不会有人来,也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他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开始小声地抽噎。 即使这里安安静静,只有他一个人。他哭的时候依旧不敢出声,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流进袖子里,湿了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骷髅就在旁边,让他总是感觉那些空洞的眼眶一直在黑暗里看着他。 待得时间长了,那些恐怖的幻想突然也变得没那么恐怖了。他和那具骷髅在这间黑暗的展柜里面对面地待了太久,恐惧已经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取代了。 他仰起头靠在冰冷的玻璃壁面上,偏过头看向旁边那具安静伫立的骨架。 他颤抖的手试探性地贴近骷髅没有温度的骨头,“如果你能动,能保护我就好了。又或者,可以代替我” 他低声念叨着,其实没什么可怕的,骷髅再可怕也不及魏实他们的万分之一。 他握着骷髅的手臂,盯着它的骨头,又转过头看向将他困住的玻璃展柜。 他对着那具骷髅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拆开骷髅的手臂,深吸了一口气,朝面前的玻璃展柜砸过去。 哗啦—— 整面玻璃哗啦一声碎成了无数碎片,他从碎玻璃中间爬出来,手掌按在地面上,被几片细小的碎片划破了。他回过身,轻轻把那根手臂骨捡起来,放回了骷髅原来的位置。 他转身跑到实验室的门口,用力拉了一下门把手。 门纹丝不动,他又拽了两下,那扇门根本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怕爷爷会因为找不到他而担心,他环顾着四周,想要找到一个能出去的办法。最终,他将自己的视线落在了半开着的窗户上。 跳下去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直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张充满弹力的网接住。 易初再次抬头,自己已经再度处在黑暗中。他的右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画面还在他脑海里转,教室里的哄笑,墙角里的拳头,宿舍楼梯口的无能为力,电话亭里被挂断的忙音,还有那个柜子,那具骷髅,那个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夜晚。 情绪压在他的身上,胸口发闷,恐惧,逃避,无助,绝望,这些东西黏腻地附着在他的意识里。 它们把易初自己的思维和情绪隔在了底下,慢慢地让那些属于谢雨星的感受取代了他自己的感受。那些记忆像是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意识,越拖越深,越拖越分不清自己是谁。 他分不清了,真的分不清了。 他是谁? 他是易初。 还是谢雨星? 那些记忆是他的吗?那些痛苦是他的吗?那些被围堵、被嘲笑、被关进柜子里的夜晚,是他经历的吗? 易初的清醒值太低了,那些属于他自己的边界正在被极低的清醒值模糊。画面太真实了,刚开始他还能知道自己是谁,到后面当那些拳头落下来的时候,他的意识里本能地想躲开,所思所想全部跟着那个人走。 那些不属于他的感受正在一步接着一步地取代他自己原本的感受。 他伸出手抱住了自己,慢慢蹲下蜷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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