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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在那些梦主和那些被遗弃者之间来回扫动,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慈母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道被溯渊刺穿的伤口还在。本来已经愈合了大半,但现在那伤口又开始裂开,橙色的液体从尚未完全闭合的缝隙中渗出来,顺着她的衣襟往下淌。 她根本没看自己胸口的伤,而是死死盯着那些逐渐清醒的梦主。她花了无数心血圈养起来的、一点一点喂大、一点一点驯服的梦主,他们正在醒来。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锁在易初身上。 慈母不知道是想明白了什么,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记忆里易初的那张脸和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了一起,她等了这么久,准备了这么久,忍受了这么久,不是为了再看一次那张脸。 她是为了让那张脸永远消失。 慈母感受着一直往外流逝的力量,除了外泄的,甚至还有一小部分在往易初的身上流动。 她试图阻止,但她控制不住。她想要将那些外泄的力量收回,但它们毫不留恋地从她的指尖溜走,根本抓不住。 慈母的呼吸急促了起来,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真的要死了,就连上一次,都没有变得这样狼狈。 她双手微微发抖,将目光阴狠狠地钉在易初身上,瞳孔里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 “既然不能让你的力量为我所用,那倒不如直接杀了你。” 那只一直托着他的手在那一瞬间松开,易初的身体突然失去了支撑,从几十米的高空直直地坠落下去,地面在飞速地接近。 风灌进他的耳朵里,灌进他的鼻腔里,灌进他拼命闭紧的嘴唇缝隙里。 在嘈杂的风声中,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喊着什么,又像是好几个声音混在一起。那些声音被风撕成了碎片,零零散散地飘进他的耳朵里,只剩下一些破碎的音节和模糊的声调。 他听不清是谁在喊,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内容,甚至听不清那是在喊他的名字还是在喊别的东西。风真的太大了,大到所有的声音都被同化成了呼啸的风声。 他紧紧闭上了眼睛,眼皮合上的那一刻,世界从刺目的惨白变成了温暖的黑暗,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 “这可真是一个巨大的脱敏训练。”他想。 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他真需要心理疏导了。 溯渊看着易初从天上坠落下来,瞳孔里映出的那个正在坠落的影子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他试图朝易初的方向跑过去,可根本动弹不得。 无力,窒息,疼痛,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让他本来就因为疼痛而发软的身体更加无力。他看着那道从天空中坠落的影子,易初离地面越来越近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安久。 “安久!”他的声音不大,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安久望向溯渊,她的手腕一翻,环刃从手中飞出,朝着溯渊的方向直直地飞去。那刀刃从溯渊的身体中间穿过去,整个人从中间裂开,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黑色碎片,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易初在即将坠落到地面的时候感受到速度突然减慢了,像有一双手托住了他的后背,将他从高速坠落的状态中猛地拽了出来。 他试探性地睁开眼睛,黑色的碎片在他的身下聚拢,凝聚,拼合,对上了那双带着劫后余生后庆幸的眼睛。 溯渊接住了他。 他的手臂紧紧地箍在易初的腰上,两个人的胸口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他抱着易初,两个人一起在地上滚了两圈,溯渊的后背撞上了一根骨柱上,两人才堪堪停下来。 “你——”易初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的话没有说完。 慈母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她从天空中俯冲下来,朝着两人,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疯癫。 “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易初一抬眸,就看见了慈母冲过来。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思考,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得多。当他看见慈母俯冲下来的那一瞬间,手已经一把抓住溯渊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自己的身后猛地一拽。 溯渊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后背撞上柱子,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慈母似乎也没想到易初会将自己挡在溯渊身前。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眼睛里闪过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猎物自己送上门来了,甚至不需要她去追,不需要她去抓,他自己撞上来了。 她的手朝着易初心脏的位置直直地刺了过去。 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胸膛。 易初缓缓低下头,他的视线从慈母狰狞的脸上下移,移到她那条刺穿了自己胸膛的手臂上,移到那个正在往外渗血的、骇人的洞口上。 他突然抬手紧紧攥住慈母的手腕。慈母愣了一下,试图把手抽回来,但易初攥得太紧了。 刹那间,安久的环刃从侧面飞过来,拦腰斩断了慈母。 慈母低下头,看着自己分开的身体,狠狠地盯着易初,“这一次,我没输,一起下地狱吧?” 易初双手撑着地面,面色苍白,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汗,哪一滴是血。但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你杀不死我。” 慈母愣了一刻,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她直直看向自己穿过易初胸膛的手,有什么东西不对,本该有什么东西被她的手指触碰到的位置上,什么都没有。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易初,“你你怎么会” 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还没说完,上半身往前倾,下半身往后倒,两个部分朝着不同的方向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两声沉闷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溯渊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双手颤抖的伸向易初胸口的洞,身上的白袍已经被血染得通红。 他伸出手,试图堵住那个不断流血的洞口,手掌覆上去,用力地按住,按到自己的手指都陷进了那些温热而黏稠的液体里。 “你疯了吗?”溯渊有些不知所措,带着慌乱,双眼通红,“她那一下,我可以替你挡的!” 易初靠着身后的柱子,望着溯渊焦急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心疼,他笑着伸出手,按住了溯渊的手。 那只手还在徒劳地按在他的胸口上,掌心里全是血,易初的手覆上去,轻轻按了按,“别按了,本来就疼,你按完更疼了。” 溯渊罕见的没有怼他,他焦急的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什么可以止住血的东西,“那你说,你说我应该怎么样才能救你?” 易初看着他,“不用救了,没用的。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溯渊点了点头,还是不放弃的试图用手捂住那骇人的伤口,举起手又担心会让易初更疼,只好举在半空中,不当不正的举着。 “你为什么要这么努力的救我?”易初的声音很轻,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力气了,“你锁骨上的花,也是替我挡的吧?为什么?” 溯渊愣住,没想到易初问的是这个问题,他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决定要不要把那些藏在最深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矫情的话,在这样一个兵荒马乱,不合时宜的时刻,说出口。 他的目光从易初的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远处,那些被遗弃者正在消散,梦主们正在互相搀扶着远离,而安久和方可正在朝这边跑来。 这时,易初虚弱地咳嗽了几声,他的脸又白了几分,握着溯渊的手紧了紧,“快没有时间了。” 溯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某种近乎本能的慌张从胸口漫上来,脑海里的话直冲冲地就说了出来,“因为你是我对这个世界的第一认知。” 易初一愣,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这么说?” 溯渊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满手的血。那些血已经有些干了,黏在指缝间,暗红色的。他把目光落在那些血迹上,沉默了很久。 “我的眼睛可以看见大部分的真实和虚假,但在遇见你之前,所有的东西都是模糊虚幻的,我看得见它们的形状,看得见它们的颜色,但我知道那些都不是真的。那些人,那些物,那些所谓的真实,全都是假的。它们在我的眼睛里像雾一样飘着,我抓不住,也看不透。我每天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个巨大又精致的完美谎言。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我甚至怀疑我自己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你不一样。”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你是第一个在我眼睛里是完整的、清晰的、不会模糊也不会消散的东西。你是真实的。” 他的目光落在易初脸上,“所以你是我对这个世界的第一认知。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假的,不是虚的,不是那些飘在空中永远抓不住的雾。你让我知道,我眼睛看到的东西,有一件是可以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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