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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刑天以精血魂魄为食,三魂六魄一旦被食尽,大罗金仙也难相救。」忘川边,一袭惨绿衣裙的女子巧笑倩兮,俏生生立在河边,任由彼岸花落满肩头,「被刑天刺中是死,若拔出刑天,魂魄四散……」
她转了转莹绿的眼睛,嘲讽的笑容莫名地让人想起另一只也爱这般嘲弄人的鬼:「魂魄四散,于旁人是死,于你冥主空华却是一线生机。」
「可是……」她的头发湿漉漉的编做一股拖曳到胸前,发梢也是绿的,让人想起丛生于湖底的水草,「魂魄消散容易,收集却难。纵使你能再集齐他的三魂六魄,他能否转醒也是未知之数。」
「何必再坚持,上一回他赢了你,这一回,你还是输了。」她终于挑明了她的来意,伸出缠了一圈又一圈绿色珠链的手,「他不会醒过来的。」似是诅咒。
她大胆地直视着空华的眼睛,缭乱,明湖中的女鬼,在空华出手前迅速跃入了滔滔的忘川中:「你知道,这三百年他是怎么过的吗?你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很多事,你都不知道,可是……我却全部看到了。」
阴风尖啸着掠过,红色的彼岸花被吹散在半空中,小猫紧紧握着桑陌垂下的手,抬起头,看到男人线条刚硬的脸和抿成一线的唇。
冥府,位于地底深处而长年不见日光的所在。连熊熊跳跃的火焰都泛着青色的诡异光芒,小猫跌跌撞撞地从城外摘来一朵血红的彼岸花放到桑陌颊边,失了血色的脸看起来似乎就有了那么一点光彩,即便在青色鬼火的照耀下,显得那么微弱。
窗外,布满阴云的天空下可以看到不断来来往往的夜鸦,飞近一些,可以看到它们的口中或是叼着一颗带着血丝的眼球,或是在爪下紧紧抓着一截已经浮肿的手臂。小猫把头埋进桑陌的颈窝里,同先前在晋王府那样用自己的脸去蹭他的,只是,不再有人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拉开,艳鬼闭着眼睛,木然的脸上不见宠溺的笑。
小猫有些失望,跑去窗边趴在窗框上,隔着雕花的棱窗,去数从远处飞来的夜鸦。上上上一次,数到第一万只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颗闪着红光的珠子,主君说,这是桑陌六魄之中的灵慧。后来,上上一次,数到了两万只,夜鸦叼来一块白色的石子;又数到十万只的时候,主君将一方蓝色的宝石小心地放到床头的小盒子里……总是隔得很久很久,似乎时间隔得越来越久,已经很久没有听说他们找到什么。
主君很忙,幽冥殿中有永远也做不完的事。总是有夜鸦飞到一半会从空中掉下来,他们说,它们太累了,飞不动了。主君几乎驱使冥府中所有的夜鸦去搜寻,他日夜不停地运用法力驱动着夜鸦们,所以每次他来的时候都很疲倦,在床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在睡梦里,他的眉头仍旧皱着,醒来的时候,他就附在桑陌耳边说话,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他会打开那个谁也打不开的锦盒,看着里头还空着的小个子发呆,那个表情,也曾经在桑陌脸上见过,自己一个人孤单单地在大雨天蜷缩在旁人家的屋檐下时,一定也是这样的表情。
夜鸦一只一只地飞来,又一只一只地飞走,有的突然掉了下来,落在忘川中就失了踪影,会有别的夜鸦代替它继续飞。然后,它们会带回来各种各样的东西,残尸、内脏或是亡者的灵魂。
有时候,他们会大喊着疾步跑去幽冥殿,然后空华就会捧着一颗闪着五色光芒的石子回到房间里,把它放进锦盒中空着的隔间里。那天,他会长长久久地抱着桑陌,说许多许多话,桑陌闭着眼睛,麻木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用手抚摸他的脸,亲吻他,什么都听不清楚,坐在一边的小猫只听见他不停地唤着:「桑陌、桑陌、桑陌……」
更多的时候,他们摇着头说,可惜不是桑陌的。他们说得很小声,互相推诿着,谁也不肯去见空华。小猫趴在窗框边,跑过去抓过他们手中的东西,然后跑进幽冥殿,一路奔到空华的膝下。空华接过了东西,把小猫抱进怀里,递给他一朵沾着露水的彼岸花。小猫倏然收回了按在他胸口上的手,手掌心上湿漉漉的,仿佛是彼岸花被碾碎后遗留下的花汁。王座上的男人维持着冥府之主的冷漠威严,有什么东西却悄悄地在那双墨色的眼瞳里支离破碎。
然后然后,当空中的夜鸦数到再也数不清,当一个上次曾见过的不断咳嗽的老爷爷换了身衣衫再一次出现在幽冥殿上的时候,一只折了翅的夜鸦掉落到了城外的花丛里,翅膀裂口上「咕咕」冒出的黑色血液染脏了殷红如血的花瓣,他们从它的口中取出了一颗被紧紧叼着的五彩石子。
桑陌床畔的那个锦盒终于被填满了。小猫看见空华捧着盒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们迅速地在桑陌的床榻四周布下了结界,十殿阎君分守各方,口中吐出怪异的音节。小猫被按在窗边睁大了眼睛看,空华立在床边,挥手一震,黑色的衣衫无风自动似被翻搅的砚池,盒中的各色石子被抛在半空,互相撞击着,自发地聚集在桑陌身前。
空华站在结界中央,黑衣的男人用黑色的高冠将一头长发高高束起,衣袖上的暗色卷云纹在嶙峋鬼火的掩映下流光闪烁。七彩的魂魄一瞬间迸发出刺眼的光芒,映照出男人青白的脸色,半垂下的眼睑在脸上投射出淡淡的阴影。
慢慢地,慢慢地,七彩的石子离桑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已经贴上了他不见起伏的胸膛,然后……消失了……
阎君的咒文渐渐放缓,声调也低落了下来。结界中流动的光彩黯淡了。终于,再也听不到古怪的音节,冥府中的鬼众们散开了,房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小猫和始终低垂双眼面无表情的男人。
房里寂静得能听见绣花针落地的声音,小猫不自觉地放缓了声息,看到男人就这样笔挺地站在床前,床上的桑陌闭着眼睛,神色木然。
「啪——」地一声,窒息的宁静被打破,随着锦盒的滑落,男人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床前。他俯下身,拥住了那个或许永远也醒不过来的人:「桑陌……」
小猫看到他的肩膀在颤动,手一松,一直被牢牢捏着的彼岸花就掉到了地上,四散的花瓣像是带着血的眼泪。
桑陌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空华把手探到他的胸口,寻找着重新回到体内的三魂六魄的动静。回过头,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小猫抿着嘴,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小小的脸上透着倔强。空华蹲下身,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地摸了摸他的脸。
如出一辙的墨色眼瞳眨了一眨,小猫颓然地放下双臂,静默地趴到桑陌的床头。
幽冥殿中总是回荡着忘川中无数怨灵的嚎哭,害人或是被害,有罪或是无罪,负心或是痴情……来到这里的每个人都各有一段悠长或是纠葛的故事,虚弱地跪倒在高高的阶前,痛哭流涕。
空华面目表情地听,殿下的死者絮絮说着他的生平。穷苦出身,恋上富家千金,于是舍了姓名尊严低头入赘。然后仕途得意,平步青云。再然后岳丈过世,半子当家。多少年忍气吞声终得扬眉吐气,纳妾、招妓,花天酒地。最后死在妻子的一碗莲子羹下。他说他恨,恨多疑善妒的妻子,恨专横独霸的岳丈,恨一穷二白的家境。不着边际说了许久,却突然忆起早年在街头初见她的第一眼,桃红柳绿,红杏闹枝头,春风吹开了坠着流苏的轿帘,她穿一身鹅黄色春衫规规矩矩坐在里头,螓首微低,双耳垂明铛,像极了前日在画上见过的仕女。
他因愤恨而显得狰狞的恋上挣脱出一丝笑,落下两行浑浊的泪:「究竟是她毁了我,还是我毁了她?」
他抬起头来,用浑浊的两眼茫然地看着空华,空华漠然地坐在大殿深处,听不知哪一殿的阎君道:「之后她就会到这里,她拖欠你一条命,自有偿还之道,你拖欠她一世情,亦有归还之途。恩怨相抵之时,因果两消。」
这便是爱恨,爱极而有恨,恨极而有欲,欲望到头却不过一个爱字。
跪在阶下的人摇着头不断喃喃发问:「是她成就了我,是我毁了她,还是她毁了我?我们到底谁成就了谁,谁又毁了谁?」
桑陌,你我之间呢?谁成救了谁,谁毁了谁?
不动如山的心因为不断回荡在耳际的尖利鬼哭而起了异样。悄悄地把手移到心口,隐隐作痛。不惧怕任何凡间利刃的身躯上,艳鬼用力划下的痕迹始终不见淡去,每每解开衣襟,一低头便能看见,鲜红的一道细细长长地呈现在那里,刺目得好似随时能沁出血花。用手指用力按住,指尖隔着衣衫往里嵌,钝痛慢慢转向尖锐,伤痕被撕裂开,手指触摸到了一些湿润黏腻的液体,而疼痛已经蔓延到全身,麻痹住一切感官。冥府之主,可以淡漠,可以阴郁,可以悲悯,却不能困惑,不能感伤。
阶下又徐徐走来一人,穿着惯常得见的普通寿衣,干净宁和,神色从容,看来是寿终正寝。身侧的阎君「哗哗」翻着生死簿寻他的生平,何时出世、为人如何、因何而故。他不哭不闹,侧过脸含着笑听,间或应答几句,声调不卑不亢,沉稳中透几分儒雅。
空华倾身去看他的脸,他似有感应,大胆地抬起头来望,眼中显出些许疑惑。空华不语,又向他看了几眼,从阎君手中接过生死簿,径直往前翻,翻到那个几乎无人还记得的年代,开首便是他在那时的名。闭起眼来深吸一口气,果然是他,那一世他死得凄惨,往后的平和安乐是补偿。
「你可还记得桑陌?」黑衣的男人轻声相问。
他正侧首听阎君说话,闻言转过脸,眼中依旧疑惑:「那是谁?」
他不记得了。如此漫长的光阴,生死簿上不知添了多少笔划,他哪里还能记得从前的爱恨纠葛?
空华又问:「那你还记得楚则明?」
他满脸莫名。
指甲往胸口再抠几分,黏腻的液体顺着手指流淌,面无表情的冥府之主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垂头看他:「他灰飞湮灭了,再无来世,再无从前。」
无声地,始终泛着修道者般平和气息的脸上缓缓滑落一行泪水,阶下的男子怔怔地看着指尖的湿意,惊骇不已:「我……我是怎么了?」
空华只是看着他,耳畔是阎君万年不变的冷漠宣判:「你今生广结善缘,积下万千功德,赐你来世深厚福泽以作褒奖,你好自为之吧。」
鬼卒应声上前要将他带离,他踉跄走出几步,猛然回头:「楚则明是谁?」已是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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