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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靳白的筷子顿了一下。 “师傅画的那幅?” “嗯。”俞惜说,“从上次带回来就一直放在那。再不裱,纸就要起皱了。” 那幅画在卷筒里放了快一周了。她每天进书房,目光都会在卷筒上停一瞬,但始终没有动手。 “需要我帮忙吗?”陈靳白问。 “要。”她说。 吃完饭,两人一起进了书房。卷筒还放在画案旁边的青花瓷画缸里,和从青山带回来的那批棉料宣并排立着。 俞惜走过去,把卷筒取出来,旋开盖子。画轴用素白的锦缎裹着,系着一根淡蓝色的丝带,打着沈曼语惯用的如意结。 画卷在画案上缓缓展开。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留白处还空着,等着题字。 陈靳白站在对面,看着她动作轻柔地抚过命纸。 “想好要题什么字了吗?” “想了好几个。”她的手在留白处顿住,“都不太对。” 陈靳白从笔挂上取下笔。清水漾开一圈细密的涟漪,笔尖在水里慢慢吃透,软软的聚成一簇。 “都有哪些?”陈靳白问。 俞惜从笔洗里提起笔,在砚台上刮去多余的水分,没有蘸墨,在画案旁的废纸上写了几个字。 远山。 归处。 她手腕停了一下,又落下一个宝盖头。 一个舒展的“安”字在纸面上落下,留下浅浅的凹痕。 “远山淡如烟,此心安处是吾乡。”陈靳白沉思了会儿说,“东坡先生的词,怎么样?”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她念到最后一句声音不自觉放轻,目光落在空白处。远山在远处,近水在脚下。 “题这里?”陈靳白指向画面的右下角。 俞惜往后退了退,把笔递给他。 陈靳白疑惑地看她,没有接。笔尖还凝着一滴水,将落未落地悬在毫尖,在光里微微发颤。 “我们换一下。”她说,“你题字,我盖章。” 笔杆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陈靳白把笔在砚台上轻轻刮了一下,重新蘸墨。屯胡的墨色在砚台底沉着,泛着细细的油光。 “此心安处是吾乡。” 陈靳白悬腕,笔尖对准画面上——近水岸边几户人家的屋顶上方。最后一个字收笔他把笔搁在笔山上,退后半步。 “好了。” 俞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那行字。 “好看。”她说。 陈靳白侧过头看她。 “真的好看。”俞惜抬起头看他,“比我写得好。” “你的章呢?”他问。 俞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锦盒。里面是一方寿山石的印章,印纽雕的是一枝兰花。她拿起印章,在印泥盒里轻轻按了按,朱红色的印泥在印章底部均匀地铺开。 她弯下腰,对准画纸上落款下方的位置,把印章稳稳地按下去。手指在印纽上停了两秒,然后轻轻提起。 红色的印痕落在宣纸上,和陈靳白题的小楷并排站着。 近水岸边,几户人家的屋顶隐约可见,炊烟袅袅地升着。那行字落在云雾缭绕处,不像是画外人的题跋,倒像是画中人的心声。 “这幅画,”她开口,声音很轻,“现在完整了。” “我小时候,”她说,“觉得‘安’字很难写。宝盖头总是写不好,不是太大就是太小,要么把下面的女字压得喘不过气,要么就盖不住,漏出一大截。” “外公说,宝盖头是屋檐,女字是住在屋檐下的人。屋檐太大,人就被压住了。屋檐太小,人就淋着雨。”俞惜的手指在画案边缘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写好一个宝盖头。” 俞惜转头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画上,侧脸的线条被窗外的阳光勾勒得很柔和。 “我以前觉得,修复比画画容易,是因为修复不用自己做决定。现在才发现,最难的不是做决定,是做完决定之后不后悔。画坏了就画坏了,一张纸而已。人生很长,纸还有很多。” 陈靳白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从前是安静的、克制的,像深山古潭的水,看着清澈见底,却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但现在有光在水面上轻轻漾着。 秋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远山图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墨色在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红色印痕像一枚小小的火漆封缄,把那些走过的路、写过的字、画过的画都封存在这一方宣纸上。 俞惜把远山图小心地卷起来,重新系好那根淡蓝色的丝带。 收拾好卷筒,俞惜走到晾架前,把前几天画的那些兰花一张一张地收起来。她把它们叠好,放进抽屉里。 “这些不带去吗?”陈靳白问。 “这些?”俞惜摇头,“这些是练习。” 她在书房的角落蹲下来,拂了拂箱子上的灰。上次搬家的时候装的是她的修复工具。后来工具拿出来,箱子就空了,一直放在角落里。里面还垫着原来的那层棉纸,纸面已经压出了工具的轮廓。 俞惜将装好远山图的卷筒轻轻放进去,盖上箱盖,扣好铜搭扣。 隔天早上,俞惜是被墨香唤醒的。屯胡的气味辨识度很高,带着松烟和冰片的清苦,一丝丝从门缝里钻进来。 她翻了个身,床的另一边空着。窗帘已经拉开了半边,晨光从玻璃窗外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浅金色的光。她踩着那片光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陈靳白站在画案前,手里握着那管她惯用的山马笔。面前铺着一张练习用的毛边纸,上面写满了字。 她走到他身后,看清楚了纸上的字。 “見信如晤。” 最开始那几遍笔画还有些生涩,写到后面,手腕的力道渐渐找到了节奏,横平竖直有了底气,连最难写的“信”字,右边那个“言”旁也收得住笔锋了。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俞惜问。 陈靳白回过头,看见她站在晨光里,头发还没扎,散在肩上。他的眼神柔和下来,把笔搁在笔山上,转过身来。 “醒得早,睡不着,就来练练。”他说着,伸手把她揽过来。她刚睡醒的身上带着暖意,软软地靠进他怀里。 “练这个做什么?”她看着纸上那一排排的“见信如晤”。 作者有话说: 《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 宋代苏轼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 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石榴果 陈靳白搁下笔,转过身来。俞惜站在晨光里,长发散在肩上,睡衣袖口卷着一道浅浅的褶痕。 “练这个做什么?”她伸手去碰,指尖还没触到纸面,就被陈靳白握住。 “墨没干。”他说。 陈靳白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地响在她耳边:“你答应送我画的。我总得回赠你些什么。” 俞惜靠在她怀里,看着纸上一排排的“见信如晤”,眉眼弯起来。 “所以你要送我什么?”她问。 陈靳白没有直接回答。他松开手,从画案上拿起那张毛边纸,折好放在一边,又铺开一张新的。 “今天要回老宅吃饭。”他说,“妈早上打电话来,说姑奶奶下午的飞机回京都,中午一起吃顿饭。” “姑奶奶要走了?”俞惜抬起头。 陈靳白点头:“医生说还是回京都修养比较好,那边气候她更适应。” “那我去收拾一下。” 俞惜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语气轻快:“我们早点走,别让姑奶奶等。” 陈靳白站在书房里,手指碰了碰被她亲过的地方,笑了一下跟上去。 车子驶进蒋园的时候,院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靳柏寒那辆深蓝色的轿跑大剌剌地横在门口。挡风玻璃上还贴着张便签,远远看着像是“在乱停就扣你车”之类的措辞。 院子里比上次还热闹。蒋知渝和宋渝站在石榴树下说话,宋渝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大概是在汇报工作,蒋知渝却明显心不在焉,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靳柏寒蹲在鱼池边,正试图用面包屑引锦鲤。 “哥!嫂子,你们可算来了。”靳柏寒看见他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地面包屑,“大哥从早上就开始念叨了。” “是奶奶念叨。”蒋知渝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笑意,“别甩锅给我。” 蒋知渝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袖口挽了一圈,露出腕上的表。他往这边走了两步,目光从宋渝身上移开,落在俞惜脸上,微微点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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