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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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第1页)

五十四(中)

一晚上陈林话都不多,他似乎兴致不高,晚饭都没吃几口,但碍于陈曼在场,他还是乐呵呵地陪着陈曼吃饭聊天、逛街买菜。姜玄陪着他们,时而跟在后面,时而夹在中间,像是他们的亲人,又像是个转换器,强行让两个不匹配的插头和插座相遇。

等到了家,陈曼已经有些疲惫,冲了个澡就回屋去了。时间虽然只是晚上八九点钟,但这个小城已经沉寂,一如往昔。过年的热闹仿佛只维持了一天有余,在新年的第一个夜晚来临之际,一切恢复了往日的沉闷与乏味。

姜玄收拾好冰箱进到屋里,就看到陈林已经换好睡衣躺在床上,手上捧着本书坐在那看。姜玄走上前去,小声问他:“你要睡了吗?”陈林点点头。姜玄于是掏出自己的电脑来,坐在桌边对着电脑做自己的事情。

姜玄沉默着建模绘图,手上的一个项目年前刚有进展,他想着年后回去增加一些新的测试和设计,就着手边的文件资料小幅修改实验。他做的全神贯注,等到弄完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他揉了揉眼睛又随手关了电脑,一抬头却发现,陈林已经躺下了。

他们之间隔了几步的距离,大约是此前太过于醉心于手中的事物,姜玄不自觉地将对方当作了这室内寻常不过的摆设。但他对此并无意外。在长久的共同生活之中,他们已经将彼此放入生命的范围之内,这样的共处既非首次、在当下看来也必然不会是最后一次——他们可是连如何分开都还没有商量过——因此他才全无异样,一如往常一般自然而然地忽略了陈林是在何时倒下入睡的。

姜玄轻手轻脚地把电脑收好,又小心翼翼的把椅子放回原位,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摘掉,起身搭在椅背上。接着,他俯下身把陈林放在床角的书拾起来,顺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翻身上了床。

陈林果然留下一半的位置给他,床铺里加了一张厚毛毯,姜玄抓起毯子披在肩上,把自己卷成一个蛹。他抬手关了床头灯,这才拉起羽绒被盖在身上。夜色深沉,天空泛着橘色透过窗子洒进来,姜玄侧过头去,看到陈林把头缩在被子底下,只露出个鼻尖来。姜玄伸出手去,把紧紧盖住他下半张脸的毛毯向下扯了扯,露出他的整个口鼻。他就这么看着陈林,目不转睛、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他就着昏沉的夜色伸出手去,像是要抚摸陈林的侧脸,但手落到陈林脸庞的刹那,他又转了方向,只替陈林把脸颊上的碎发拂开了。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梦境中的一丝浮萍般飘然而逝。在这昏暗的光影中,他轻声说了句:“晚安。”

这声音很小,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接着,他就闭上了眼睛,翻了个身睡下了。

夜色之中,隐约能看到床头那本书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字,那字迹体式紧密、逆入平出,是陈林年轻时候写在上面的:

《金阁寺》三岛由纪夫

在夜色中看去,堪堪多了些伤逝与决绝。

第二日果然又下起雪。晨间天气预报提示,在这个内陆城市,地势低平,冷空气席卷而来,将会有强降雪。

陈曼一早起来便推说与朋友有约,一个人出了门去了。姜玄和陈林面面相觑,却还是依着陈曼,给她叫了辆出租车绝尘而去。送走陈曼后,陈林站在风里,对着姜玄说:“我今天其实有事儿……”姜玄看了陈林一眼,陈林皱了皱眉,颇有些不耐、又有些不自然,沉吟了半晌才继续说:“高中同学……聚会。”

姜玄眨了眨眼,说:“我也过去?”

陈林皱着眉点点头。

于是两小时后,他们坐上了去饭店的出租车。

陈林似乎并没有为这场聚会多花什么心思,穿着一件茄紫色的高领针织衫,又配了条靛蓝的牛仔裤,外面罩了件焦黄与深棕夹杂的格子长款连帽双襟外套,看起来比他平时去超市买菜还要随意。陈林临出门前顺了下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来,其余的头发自然地散在颧弓和耳后,他深邃的眼窝看上去带着点忧郁的气息,为了看起来细致一些,他还是钻进洗手间在脸上打了一层矿物粉底。倒是姜玄被他揪着换了条牛仔裤,又把靴子擦了一遍,才被拎出门去。

那一路上,陈林都缄默不言,出租车司机放着低俗大笑的电台广播也并不能逗笑他。他直直看向窗外,看着灰白天空中街边闪烁的霓虹和新旧交杂的广告牌,商场因为过年而悬挂了许多不同品牌的大型海报,LED屏幕上放着最新电影的宣传片,两个当红男演员一个扮唐僧、一个扮悟空,又是笑又是骂。八道并行的马路上虽然不至于拥挤但也不至于疏落,这个城市的车辆从富到贫都开得飞快,疾驰着掠过街边用玻璃罩着冰糖葫芦在售卖的军大衣中年人。这城市富裕和落拓并进,像是一出没落的闹剧,偏安一隅做着磊落而安逸的幻梦,然而这种情况在国企当道的北方地区并不是唯一——在高歌中显示出疲惫和落败,用着最老旧的人情金援支撑每一个人的出路。

陈林十几岁的时候就看透这一点并发誓绝不回来。事实也正如他曾经所预设的那样,这城市十年如一日的不变,宛如与世隔绝,被飞速向前的中国遗落在地图的一角,变成每一年统计数据里可怜巴巴的数字。陈林唯一略感惊讶的是,这结果比他曾经幻想过的,还要魔幻许多,并让他不由得对即将到来的同学聚会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担忧——毕竟他的多数同学最终并没能在离家很远的地方扎根立足,他们要么直接在省内求学然后在临近的城市找到工作,要么就干脆直接回到了这个城市,他和他们之间,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并无很多可聊的话题。思及此,陈林想,他曾经是什么样的呢?

沉默寡言、沉迷于书籍带来的幻想世界中,不愿并且疲于和他人谈论绯闻轶事。

陈林的学生时代,除了一本又一本的习题和成套的卷子,就是阅读。他既无很多聊得来的朋友、也无很多感兴趣的话题,在那个网络并不发达的时代,他甚至难有时间看些电视剧,当时的他,除了阅读,就还是阅读。他感到时间是如此短暂,而自己又并非那种纯粹靠智力就可以取得考试成功的学生,于是只好砍掉社交的时间来,拼命学习。那时他一门心思想要离开这个城市,想要去北京、去上海、去浙江,无论哪里,离开这个地方。他与同学们称不上交恶,但也绝不热络,他的成绩好的突出,然而省联考的时候他仍然紧张得冒汗,在生活中他犹如惊弓之鸟,时刻紧绷着自己、又拒绝着别人。

难怪他并不受欢迎。

这感觉让陈林并不好受。当他接到林聪从澳大利亚打过来的微信电话的时候,他正坐在高铁上带着耳机听歌。林聪说那群人辗转了几次才联系上林聪,又这么才找到他,问他要不要参加同学会,陈林耳朵一热,便就答应了。

林聪并不知道他与姜玄之间的问题,只当他想通了,终于想回家看看,笑嘻嘻地打趣说:“哎对了,你们这聚会还能带家属呢,你把姜玄带过去啊!”

陈林跟着呵呵笑了两声,就把电话挂了。他觉得这提议荒诞不经,即使是时代变迁了,他也做不出如此姿态。况且他和姜玄——当时他认为——已是末路穷途、不复相见了。

实话说,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比之姜玄,陈林实在感性而又单纯得多,不爱就是不见、分手就是最后一面、重遇便免不了又会留恋,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可做起来又有些自虐式的犯贱。他的天真、纯情与自毁式的放逐是这一切的发源,本能地为此时此刻凭添了一份宿命般的戏剧效果——他和姜玄正蜷缩着长腿窝在出租车的后座,他因为晕车而靠在车窗上,头发几乎都要压出褶皱来的时候,被姜玄伸手揽到肩膀上靠着。陈林闭上眼睛假装没看见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传过来的探究目光,只用鼻子闻着姜玄衣服上那股腥涩、湿润的当归和岩兰草的味道,才终于感觉到晕眩感稍微远离了自己。

姜玄问:“你好点没?”

陈林揪着他的外套扣子点了点头。姜玄把手放在陈林肩上,轻轻拍打着,像是哄自己刚满月的小表侄睡觉。

过了一会儿,司机说:“哎,快到地儿了,你们是停正门啊还是侧门?”陈林闭着眼睛说:“侧门。”司机猛地打了一个弯。陈林感觉到姜玄的手指紧紧扣住自己的肩膀。

他听到姜玄问:“我一会儿把你送进去,然后我自己找过桌点点东西吃就行。”

陈林睁开眼睛,说:“没事儿……你还是跟我进去吧。”

他们的目的地是市里比较老牌的一家饭店,占地面积挺大,有一座主楼、两个专门做大型婚宴厅的侧楼,陈林的同学们预定的就是其中一个侧楼的内厅,能容纳好几桌人。陈林和姜玄到了才发现,那饭店似乎刚刚重新装潢过,不仅在室内做了挑高,还精心处理了打光和画作的摆设,天花板上坠着鸟笼形状的玻璃灯罩,这光晕即使在阴天,也显得十分静谧柔和。厅中还有两个露台,摆着西洋化的铁艺桌椅,正对着饭店后面的露天花园和喷泉——那平时是办婚宴用的场地,只不过在冰天雪地里并没有什么人愿意穿着婚纱挨冻,那些白色的秋千、透明的玻璃房、潺潺的流水和平整的灌木便无人问津。一片空地上铺满了皑皑白雪,厚实绵密的冰晶下隐约露出枯萎的玫瑰花瓣。

前台小姐将他们领进门去,已经有几个女同学坐在座位上,有一个还抱着孩子坐在腿上。她们相谈甚欢,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走了进来。陈林站在门开阖之处,看着那些吊灯的光照在小孩肉肉的胳膊上,陈林突然向后退了一步。

姜玄撑住了他的后背。陈林抬起头来。在这个角度之下姜玄的身形显得很高大,陈林看到他外套底下和自己的针织衫近似颜色的酱紫色毛衣。他盯着姜玄领口处毛衣的针脚,脑子突然一片凌乱。在这一刻他感到自己曾经冒出的勇气又偃旗息鼓了。

几步开外,那个幼童伸了手臂,冲着陈林的方向喊了一声“嘛!”几个女人转过头来,陈林清楚地看到她们中的一位绽放出了笑容。在这一瞬间,陈林感觉到时间被无限地拉长了,他看着对面的人抬起手臂、口型张开,陈林知道此时他务必做出决定了。

于是他伸手拂开了姜玄搭在他后背的那只手。

陈林咬紧了槽牙,他左手的指尖狠狠扣挖着自己的掌心,但他还是说:“姜玄,午饭之后我给你打电话,你来接我吧。”

姜玄轻声笑了一下,说:“好,你去吧。”

陈林并没有回头,他听见姜玄转身时带起来的风声,像是一双冰凉的手贴在他的脊背上。陈林奇异的感到有些难言的羞耻。但随即这感觉就被冲淡了,他轻轻笑了笑,伸手脱了外套放在服务员手上,然后走上前去,笑着和昔日的同窗们打了声招呼。

那小娃娃在妈妈臂弯里伸着肉胳膊摸陈林的手臂,陈林伸出手去,冲着他说了声“你好呀”。几个人都笑起来,就像他们才是彼此熟悉多年的朋友,而刚刚在门口转身离去的那位不过是顺路送陈林来的局外人。

这场同学聚会是陈林毕业十三年来第一场参加的同学聚会。实际上在他刚上大学的时候也有人联系过他,但他通常都是婉拒了的。

他并不知道这类聚会是为何而举办,若是怀念友谊,那他与他们的友谊从没有深厚到需要定期约着见面的地步;若是为了彼此讲述个人的经历,陈林又觉得这主题奇怪的很,他既没有想要与人分享自己心事的欲望,也并没有与人畅谈自己酸甜苦辣的诉求,在他年少的求学时期,他就像一株芦苇一样,在整片芦苇荡里左摇右摆,却永远独善其身、暗自独坐至深夜,决计不会挨上另一株芦苇——即使大家看起来并没有任何不同。

这类心态在这些年中已经有所改变,实际上即使是谭继明也曾经说过陈林“太过独立、不善交际”,但陈林起初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尽管为了生计而奔波的时候陈林也多少变得开朗可亲,但实际上孤独仍旧如影随形,他长期置身于这种泥淖般的沉寂之中,也从未觉得自己需要什么彻头彻尾的蜕变。

真正令他改变的是姜玄。姜玄永远是一个好奇心十分旺盛的人,这种对任何事的热络和探索让他对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体验。与姜玄结识之后,陈林总被动地参与到一些奇奇怪怪的活动当中,有时候他们就算已经射到瘫软,姜玄也能光着屁股翻出陈林的地图给他讲上一段自己旅行中的见闻。

这种火热的生命力让陈林感到惊奇而又喜爱,对陈林而言这是一种别样的吸引和难以自控的着迷,因此他在自己都还没有来得及意识到的情况下,从习惯上率先依赖了姜玄。他期待他的热情、可爱、倾诉,也偶尔为此遗憾自己的疏离、贫穷和沉默,但姜玄却对此毫无怨言,在姜玄的陈述中陈林实在既博学又真诚,每次他想哭的时候就想埋在陈林身体里,每当他看到陈林湿漉漉的眼睛的时候都忍不住蠢蠢欲动——无论是嘴唇、下身还是心脏。姜玄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天真的色,又有些无辜的可爱,陈林在那一刻真正体会到他是并不孤独的,他可以依靠这样一种原始而又单纯的方式度过黑夜、度过缄默、度过无数次只存在于默念书本时那并没有真正发出的自己的声音。

他们就这样改变着彼此,携手走过最忐忑和难耐的旅途,度过彼此的黄金时代。

然后陈林成了现在这个陈林——

他正被当初的班长拉着喝酒,一圈人围在他们身边,大家聚在一起聊这些年娶老婆生孩子的艰辛。一个老同学伸手一拍陈林肩膀,问他:“诶陈林,这么多年没见着,还真就你……看着和二十出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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