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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似乎也疲惫了,微弱地摇曳着,在舱壁上投下她孤寂而僵硬的影子。韩同勖所言,扭转了她先前的认知。海商、军队、封疆大吏,并非是三方对峙。韩同勖不是朝廷的人,却能控制总兵,可见其背后势力强大。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钱本昌被撵,多半与袁克良没有太大干系,因为钱老已在市舶司待了这么多年,袁克良要想撵人,无需等到今天,更可能是刚回来的韩同勖指使。如果韩同勖是在五月前左右抵达,那她来后所见,官衙的人搜捕黄淮会会众,会不会也与他有关呢?黄葭维持着站立的姿势,目光投向外面深不见底的江面。·雨,没停,反而更大了。砸在船坞棚顶,震耳欲聋。铁力木横在工棚下,本该严丝合缝的榫卯接口,此刻却像狰狞的裂口。几次强行锻打铁箍,试图束紧,箍紧了,木头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卸了力,接口松动,再加力,“啪”一声脆响,木头崩出碎屑。“不行!”陈工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声音嘶哑,“吃不住劲!再箍,整块都得废!”几个精壮船工喘着粗气,围着崩裂处,眼神焦灼。铁锤、撬棍散落一旁。失败的阴影像这漫天雨水,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黄葭挽起了袖子,正仔细检查榫头纹理走向,又摸了摸卯眼深处。须臾,选了一处纹理稍顺的位置,示意重新上箍。沉重的铁链绞盘再次绷紧。她盯着锻打点,手势沉稳,铁锤落下,火花四溅。角度和力度,每一次敲击都精准而克制。接口在巨大的力量下呻吟着,竟真的被压紧了几分,缝隙肉眼可见地缩小了。众人屏息。但、仅此而已。快达到完美的严丝合缝时,旁边的木纹深处,又传来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咔”声。一道新的、细小的裂纹,如同毒蛇,悄然游在湿润的木头上。黄葭的手停在了空中。她盯着那道裂纹,眉头紧锁。试了,看到了问题所在,甚至略略弥补了缺口,但木料的缺陷,却无处不在,抗拒着契合。人力、有时穷。雨声更大了,砸在棚顶如同密集的鼓点,催促着,压迫着。船工们看着黄葭沉默的背影,又看看那依然带着瑕疵的接口,刚刚燃起的一点火星,又被冰冷的雨水浇灭。“换料。”黄葭的声音异常冷静,却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她放下工具,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徐安,清点封存木料,重新筛选,一块一块验!”话音斩钉截铁。但所有人都知道,符合要求的铁力木,本就稀少。而时间,正被这无休无止的暴雨冲刷着,一点一点流逝。工棚里只剩下沉重的喘息、雨水的喧嚣,无声地诉说着僵局。众人再次投入紧张的搬运,身影在雨幕中穿梭,如同在泥沼中奋力挣扎。暮色沉沉时,带着水汽的寒意渗入了船厂每一个角落。巨大的船坞在昏暗中投下沉默的阴影,白日里叮当作响的敲打声已然停歇,唯余风声在空旷的棚架里呜咽。官厨里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的消沉气息。几张粗糙的长条木桌旁,围坐着下了工的匠头与几位管事的吏员。碗里的糙米饭和咸菜炖肉冒着微薄的热气。空气凝滞,只有咀嚼声和偶尔几声沉闷的叹息。“……六十七次了。”林工首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桌面上划拉着,“榫卯咬合不够深,接缝处还能塞进半枚铜钱。勉强硬楔进去,只怕日后风浪颠簸,隐患更大。”陈工首默默放下筷子,“这‘铁木龙骨’苛求纹理韧性,眼下这料……”徐安坐在主位,看着眼前几乎没动过的饭菜,面色也沉郁着。那位黄大人提的方略,固然精妙绝伦,可这第一步选料制榫,就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连日来的反复失败,像冰冷的雨水,浇熄了最初那份热情,只留下沉重的无力。堂内气氛更显压抑。几个年轻些的匠头互相看看,眼神里也透出茫然。须臾,门帘被一只手掀开。风涌入,吹得桌上灯火晃动,光影在众人脸上明灭跳跃。黄葭走了进来。她青衫下摆沾着泥点,肩头微湿。徐安立刻起身:“大人,您来了,灶上还温着饭菜,给您端上来?”黄葭微微颔首,找了个角落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箸咸菜,慢慢咀嚼着。那咀嚼的动作很慢,仿佛在品尝,又仿佛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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