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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又铺满了图纸,墨线纵横交错。黄葭支着额角,目光沉在图纸深处,努力摆脱昨夜的那段记忆,可稍一抿唇,昨夜被碾磨过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异样的麻胀感,胸口也留了一丝滞闷,不上不下。“黄大人?”她肩膀微微一震,有些迟滞地抬起头,才发觉林工首已经站在门口,身形在烛光里有些模糊。“黄大人,”林工首见她回神,才又开口,“今早龙山寺的老师父遣人来了,再过半月,便是‘送王船’的日子。”“按旧例,咱们船厂受命造船,需得主事之人亲往龙山寺一拜,见过神仙,得了允准,这船方可动工,”林工首顿了顿,“刚才寺里来人,想请您今日或明日得空时,上山一趟。”山寺解签“蘩霜匪降,蔹蔓于堂。三战……黄葭垂下眼眸,图纸上的墨线在眼底蜿蜒,榫卯结合的难关,还亟待解决,龙山寺的香烟梵音,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声响。片刻,她极其轻微地颔首。“知道了。”林工首得了回应,不再多言,无声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黄葭兀自坐着,一盏孤灯映着清瘦的身影。到了午时,桌上饭食早已凉透,她只匆匆扒了几口,心思全然不在腹中,摊开的图纸上,几个接点被墨笔重重圈出,旁边散落着几页写满推演的草稿。草草用过饭,就登上了去往龙山寺的渡船。船舱里光线昏沉,弥漫着昨夜雨水的浓浊味。她看过去,见舱内竟有几十名士卒肃立,把过道挤得水泄不通。黄葭面色一凝,刚要问话,便见领头那人趋前一步,“卑职程琦,原驻广西思明府,数日前自广西水师哨营调防至此,闽中海域不靖,匪寇海盗,动乱频仍,部堂大人命卑职率本部精锐,随扈大人左右,以策万全。”广西水师?黄葭蹙眉,她不过是个木工,也没有钦命在身,哪里用得了这么多人扈从?陆东楼在搞什么鬼?沉默片刻,她扫过程琦手中的环首刀,青布缠柄、样式古朴,大抵是土司或客军一路。黄葭脸上浮起笑意,温煦如春风拂过水面,“部堂大人厚爱,下官感佩五内,只是今日,不过往龙山寺敬一炷香,祈佑海事顺遂罢了。佛门净地,弄出如此阵仗,岂不扰了古刹清净?也教人觉得下官轻狂了。”程琦默然片刻,目光在她脸上掠过。片刻,她喉头微动,声音依旧清亮,却平添了几分沉郁,“大人所言极是,今日是卑职等虑事不周。”她微微侧首,目光如电般扫向身侧的一行人。无声的指令。一半的甲士向舱外撤去,动作迅捷有序,舱内顿时空阔了起来,光线似乎也明亮了几分。但留下的另一半士卒,仍然沉默地立在原地。“大人,”程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沉实,“闽中地面,确不太平,龙山寺虽在近郊,但山路湿滑,卑职随侍在侧,一则开道执伞,二则以防不测。”她特意顿了一下,“匪踪飘忽,不得不防。这也是上面的深意。”黄葭脸上的笑意未减,甚至更深了些。她微微颔首,坐了下来:“承蒙程将军庇佑,有劳了。”河水混浊,裹挟着上游冲刷来的泥沙,船行滞重。抵达山门时,日头已偏西,午后的香火余烬,人潮涌下,留下满地狼藉的香灰。几个灰衣僧人早已候在山门外,见黄葭上岸,合十行礼,引她入寺。山道湿滑,古木参天,雨水浸润的青苔泛着深绿。黄葭步履匆匆,目光扫过道旁山岩。身后,程琦的目光钉在她身上,几乎是一瞬也没有离开过。行至半山腰一处岔道,林间人影晃动,竟是几名披着蓑衣的官兵,手持铁锹锄头,正埋头挖着什么。他们动作匆忙,神色警惕,见到僧人引着黄葭过来,也只是瞥了一眼,低头继续干活。黄葭脚步一顿,看向引路的僧人,“这些人是做什么的?”僧人面上掠过一丝困惑,低声道:“回大人,是近日来的官兵,说是奉了中丞之命,在山上挖土,其作何用处,不得而知。”黄葭眉头紧锁,江朝宗来闽地是为了白银而来,他派人挖土,难道是白银被埋在了山上?她收回目光,拾级而上。龙山寺香火兴旺数十年,尤以方丈法正的抽签卜卦最为灵验,日日都是来者如云,从晨起开始求签,至午放散。她少时也常来,卜问海上行船吉凶。此刻大雄宝殿前,香炉仍有余烟袅袅,人已经散了一些,但殿外、廊下,依旧挤满了等待的香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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