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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天色微明。在小野忠政及一小队武士的护送下,田正威、赵崇义,以及坚持要送一程的佐助,在博多湾互相道别。佐助的眼眶有些发红,用力握了握田正威和赵崇义的手,用生涩的汉语说道:“田先生,赵君,保重!愿……神佛保佑,一路平安!他日若再来日本,务必告知佐助!”
“佐助君,你也多保重。”田正威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崇义也对他点了点头。
博多湾经历了之前的劫难,仍在缓慢恢复中,但码头上已然忙碌起来。数艘形制比海盗船规整许多、悬挂着日本皇室菊花纹与使团旗帜的官船停泊在专用泊位,船员与水手正在做最后的出发准备。相比之前那艘伤痕累累的海盗船,这些船只保养得宜,桅杆高耸,帆索整齐,透着一股官方特有的肃穆与秩序。
在小野忠政的引荐下,田正威和赵崇义见到了使团的一位副使,递交了藤原隆家的书信。副使验看无误,态度客气而疏离,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命一名小吏带他们登上了其中一艘较大的副船,安排了一个狭窄但干净的双人舱室。
辰时正,号角长鸣,帆影升腾。使团船队缓缓驶离博多湾,向着西方浩渺的海面进发。赵崇义站在船舷边,望着逐渐远去的九州海岸线,那片承载了太多惊险与转折的土地,心中有些恋恋不舍。
海上的航行平稳而沉闷。使团的船只显然更适应这条传统航线,水手经验丰富,避开了一些潜在的风险海域。田正威凭借其商人本色和圆滑的处世之道,很快与船上一些中下级官吏和商人混了个脸熟,不动声色地打听了一些大宋近况。赵崇义则大多时间待在舱室或无人角落,擦拭“浮穹”,偶尔到甲板透气,也是沉默寡言。他那被粗布包裹的长剑虽引人好奇,但在纪律严明的使团船上,也无人敢多问。
航程比预想的顺利,未遇大的风浪,也未遭遇海盗。十余日后,海水的颜色与气息悄然变化,海鸟的叫声也密集起来。瞭望的水手发出了熟悉的呼喊:“看见陆地了!是明州海疆!”
船队调整航向,朝着大陆海岸线驶去。当那熟悉的、远比九州海岸线更为绵长壮阔的大陆轮廓出现在眼前,当空气中开始飘来熟悉的、混杂着泥土、草木与人间烟火的气息时,赵崇义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动了几下。田正威也站到了他身边,望着越来越近的港口,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明州港的繁华,远非博多湾可比。码头上舳舻相接,帆樯如林,各色商船、渔船、官船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号子震天,各种口音的语言交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鱼腥、香料、茶叶、油漆等复杂而鲜活的气味。这才是故国的气息,热闹,拥挤,充满了勃勃生机。
使团船队享有优先通航权,缓缓靠上专用码头。一番繁琐却井然有序的通关、查验文书后,田正威和赵崇义终于踏上了大宋的土地。脚下是坚实的青石板,耳中是无比亲切的乡音,纵然是赵崇义这般心性,此刻也不禁心潮起伏。
他们没有在明州过多停留。田正威归心似箭,赵崇义也无意在这陌生的大港口逗留。田正威很快利用他在商界的人脉,联系到了一支正要南下返回温州的商队,愿意捎带他们一程。虽然比不上使团官船的舒适,但胜在顺路且速度不慢。
又经历了数日水路的颠簸,沿途经过繁华的城镇、宁静的乡村、起伏的丘陵。越往南,风光越发秀丽。赵崇义对沿途景致只是默默观察,心中对比着与雁荡山区域的异同。
这一日,商队终于抵达了温州城外。
远远望见那熟悉的城墙轮廓,瓯江蜿蜒而过,江面上帆影点点,田正威忍不住眼眶微湿。他深吸一口带着江风湿气的空气,对身旁的赵崇义笑道:“赵小哥,到家了!前面就是温州城!你先随我回去,好生歇息几日,再从长计议回文成县之事,如何?”
赵崇义望着前方的城池,又抬眼望了望更远处雁荡山方向的天空,那里云气缥缈。他终于回到了这片熟悉的土地,离浮空峰,离玄城镇,只有一步之遥了。心中紧绷了数月的那根弦,到了此刻,才真正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他转向田正威,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田先生,这一路,多亏有你,大恩不言谢。崇义便再叨扰几日。”
“哈哈,说什么叨扰!你我是过命的交情!”田正威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畅快大笑,“走!进城!先好好吃一顿地道的家乡菜,洗去这一身风尘晦气!然后,我再派人去打听打听文成县的近况!”
两人随着商队,穿过熙攘的城门,汇入温州城繁华的街市。熟悉的景象、气味、声音扑面而来,恍如隔世。赵崇义的手,无意识地按在了背后“浮穹”的剑柄上。
回家了。但有些事,或许才刚刚开始。鳌太帮的阴影,真的消散了吗?玄城镇的朋友们,是否安好?而他,带着这柄来自天外的“浮穹”和这段离奇经历,又将如何面对那浮空峰上原本平静的生活?
答案,就在前方,在这座熟悉的、却又似乎有些陌生的故乡城池之中。
在温州城田正威宅邸歇息
;的几日,于赵崇义而言,如同风暴眼中短暂却珍贵的宁静。田宅不算豪奢,却处处透着海商特有的务实与讲究,庭院修竹,屋舍轩朗,仆役虽不多,但干净整洁。田正威待他极厚,每天好酒好菜,又将养伤的药物安排得妥帖。
赵崇义身上的伤已好了七八分,更兼内息日益圆融,“浮穹”在手,心神俱安。他歇了两日,便向田正威提出想在温州城里走走看看。
田正威自然应允,还特意派了个伶俐本分的小厮跟着,引路伺候,毕竟赵崇义对这繁华州府不算熟悉。
于是,赵崇义便开始了在温州的游历。他穿着田正威为他置办的簇新但款式普通的细布直裰,将“浮穹”用布裹好负在背后,像个寻常的游学士子或小商人,信步走入温州城的街巷。
城东的瓦市,店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丝绸庄里的绫罗绸缎流光溢彩,瓷器铺中的瓶罐碗盏莹润生辉,漆器店里的物件精巧绝伦。来自天南地北、甚至海外番邦的货物堆积如山,香气各异。伙计们站在门口,操着各地口音吆喝招揽,客人摩肩接踵,讨价还价声、银钱叮当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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