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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翻身下马,程宁走在最前,程牧则自行拄着拐拾阶而上。 两旁洒扫的僧人认出他们,赶忙停下手里的活计,垂首肃立行礼。 程宁一摆手:“我来见母亲,对了,把之前送来养在这里的那孩子也叫出来吧。” 僧人躬身领命,快步往寺里走去。 没一会,谢却就听见一声:“谢却哥哥!” 还没等他回过头,后背便被一个温软的小身体扎扎实实地撞了个满怀,两只胳膊搂住了他的腰。 谢却被撞得往前一个踉跄,他稳住身子,歪着脑袋一瞅,顿时乐了。 身后的阿文哪还有半点灰头土脸的样子? 她穿着件鹅黄色外衫,罩着一层薄纱衣,被山间的晨光一照,衬得她整个人清凌凌的。 就说她是大美人胚子,还真是好看。 谢却顺手摸了一把她的脸蛋,笑嘻嘻道:“哟,哪儿来的仙女,你的病好了?” 阿文被他逗得脸通红,“都好了,这些天还吃胖了些呢。” “你这样正好,简直美妙绝伦,你呆在这怕是和尚都要起了凡心。” 旁边带路的小和尚听得眼皮直跳,一张脸瞬间撂了下来。若非碍于程家大姐的威严,他怕是恨不得当场拿扫帚把这满口胡言的登徒子扇下山去。 谢却才不管这么多,他大笑了两声,余光一晃,程牧不知何时回了头,正静静地看着他,透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程牧脸色一僵,立刻把脑袋转了回去。 程宁走过来,道:“你在这跟你的朋友们叙叙旧,我和净舟还有些事,你在这里等我们。” 说着她弯下腰,轻声道:“这里不比程府,别太闹腾。” 谢却点点头,目送着众人走远。 程牧走得很吃力,每往上爬一级石阶,身子都要晃上一晃。 “你看什么呢?”阿文扯了扯他的袖子。 谢却回过神,冷不丁问了一句:“阿文,你在这里,认识一位夫人吗?” “夫人?这山上求佛的夫人们多了去了,你说的是哪一家?” 长阶尽头,已看不见程牧的身影了。 谢却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算了,没事,我就随便一问。” 他跟着阿文漫无目的地在山间走,这里地界高,极目望去,大半个京城的繁华尽收眼底。层叠的青瓦如鳞,在稀薄的晨光下连绵成片,远处的街道纵横交错,透着人间烟火气。 阿文仰头问他:“谢却哥哥,你这段日子住在哪里?” “在镇远侯府,对了你知道那天救下我们的是镇远侯的人吗?” 阿文大吃一惊:“镇远侯?就是从前叔叔伯伯们口中说的那个镇远侯?” 谢却点点头:“今天小侯爷来寺里,是来找他母亲的。” 阿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手,压低声音凑近过来:“你方才问住在寺里的夫人,问的可是镇远侯夫人?” “嗯,你认识她?” “她身份显赫,我哪有机会认识。”阿文摇摇头,声音压低了,“不过总听山里的小僧议论。这位夫人姓丁,听说镇远侯几个月前意外去世,她一夜白头。后来又不知怎的,和儿子闹翻了,说要死生不相见。” 死生不相见? 谢却一皱眉,难怪程牧难过。 谢却问:“你知道她住在哪吗?” “你要见她?”阿文眨了眨眼,“我带你去,不过说好了,我就带你到地方,我可不敢进去。” 说走就走,谢却跟着阿文一路绕过层层叠叠的禅院。越往深处走,人烟越是稀少。 行至一处偏院前,谢却按住了阿文的肩膀。他远远望见季延正守在院门口。他虽没怎么和这人接触过,但看面相就知道不太好招惹。 谢却对阿文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先行离开,他借着院墙边那株歪脖子老松的遮掩,悄无声息地翻身入内。 听墙角这种事,头一次不好意思,但是一回生二回熟。 谢却轻车熟路绕到窗下。 刚蹲下,就听屋里传来程宁的声音:“母亲息怒,带他过来都是我的意思,是我自作主张。” “滚出去!” 谢却心里咯噔一下,他小心地在窗户纸上扣开一个黄豆大小的洞。 屋里没有点灯,门窗紧闭,十分昏暗。程牧跪在地上,全凭一双手撑着地面。 一个沉甸甸的黄铜药壶从帘幕后飞出,扎扎实实地砸在了程牧的右肩上。 那一重击让程牧的身体猛地歪向一侧,摔在地上,可他一声闷哼都没有,立刻摇摇晃晃地跪正了。 “母亲——” “住口!你别叫我母亲!” 桌旁坐着的女人,眉眼神态都与程牧有着七八分相似。要不是那满头白发,看着真也就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依旧美丽。 “当初我就千叮咛万嘱咐,你爹老来得子,恨不得把命都舍了去宠你,可这天底下的权势最是吃人,我让你收敛些,不能什么话都乱说,什么事都乱做,你呢?你都做了些什么?” “程牧,若不是你口出狂言,你父亲何须死?” 程牧原本撑在地上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整个人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没有出声。 “母亲,您别再说了……”程宁红着眼眶想要伸手去拉。 丁夫人冷哼一声,“程家迟早断送在你手里!” 破立 谢却怔怔地贴着墙根,心里翻江倒海。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初见程宁时的碎片。她是大约提过一些旧事的,可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混口饭吃,没当一回事。后来在程府住久了,也从来无人提起过,他便理所当然地把镇远侯去世的事当成一个意外。 但显然,并非如此。 听着丁夫人说的话,谢却总觉得她口中的程牧,和他认识的程牧,不像是同一个人。 口出狂言,恃宠而骄。 这怎么听也不是程牧啊? 从他踏进侯府的第一日起,程牧便就跟个闷葫芦一样。他总坐在那方窄窄的轮椅里,神色淡淡。 谢却甚至想不起来,认识这么久,程牧什么时候一次性说过超过十个字的话。他总是惜字如金,甚至连被自己气狠了,也只是冷冷地垂下睫毛,说一句滚。 谢却皱起了眉。他这神思一晃,脚下跟着在碎石路上打了个滑。 “谁!”程宁猛地回过头看向窗纸。 谢却心口一跳,暗骂自己也太不小心。他动作比脑子快,瞬时矮下身子,肩背贴地,顺着墙根滚开,快步转到屋后。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借着墙边一棵梧桐树,三两下窜上了墙头。他前脚刚跳出院子,后脚就听见身后院门砰的一声撞开了。 季延疾步而入,正与推门而出的程宁撞了个正着。 程宁:“方才有人,追。” 谢却心道真是要命,也顾不上许多,赶紧撒丫子跑了。 他借着兴国寺后山苍茫的林海,三弯两绕地往深处扎去。跑了半天,实在是累得不行了,他这才扶着一棵树停下来,大口喘气。仔细一听,只有沙沙一片的风声,季延似乎并没有追上来。 谢却抹了把脸,手心全是冷汗。他撑着膝盖四下张望,只见周遭老松参天,层林叠嶂,哪还有半点寺院的影子。 他颓然往地上一坐,后背撞在粗糙的树皮上。一安静下来,脑子里全是刚才丁夫人的话,一句一句往外冒。 他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想不明白,原本该是最亲的母子,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他想起自己在漠北的日子,每每闯了祸,阿娘也就是作势举起扫帚,不痛不痒地骂几句小冤家,转头还是会往他碗里藏一个热乎的煮蛋。 那丁夫人说的话,程牧听了,得多难过啊。 谢却闷闷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扔向远处,远处的一丛宿鸟惊起,扑棱棱地飞进天色里。 在后山坐了半天,他才往回走,这里山路纵横交错,林子里到处是岔口。谢却在林间绕来绕去,转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摸准了方向,折返回兴国寺时,原本高悬正空的日头已经偏了西。 他里里外外寻了个遍,别说程牧了,就连侯府那些家仆的影子都没见着半个。 谢却随手抓了个小和尚问道:“麻烦打听下,镇远侯府的人呢?” “大小姐在方丈那里,小侯爷我见他自己下山去了。” “他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下山? 谢却顾不上道谢,扭头就往山下冲。 等冲下山门口,视野豁然开阔。山脚下那条原本平缓的望京河,因受了连日春雨的滋养,水位猛涨,竟显得比往日宽出了数丈。 在那石桥边上,谢却一眼便瞧见了坐在轮椅之上的程牧。 他刚要松口气,就见到程牧面前密密匝匝地围了一大圈人。那些人成群,个个锦衣玉带。与一身素净的程牧相比,这群人活像一群五颜六色的富贵鹦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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