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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声音并不大,听起来只有一个物体在移动着。但很快,随着雨滴落下,那种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显,甚至发出了类似肠鸣音的咕噜声。
那是大地的血管与脉络在我们脚下蠕动抽搐,这片土地是活的,从远古至今都以一种我们所无法理解的方式活着,而那种活着的巨物,正在顺应它的主人心意所动。
老陈和周子末都听见了,他们俩的脸色很明显地变了一变。我们大家都束手无策,只能逃跑。地面迅速吸水,变得柔软而泥泞,我想自己跑,反而三番四次踩进那些隐藏的坑洞里,崴了一下,速度更慢了。
老陈把我拽起,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半蹲下了。
“上来。”
他说。
我当时马上反应过来了,连滚带爬地爬到了他背上,死死地揽住他的脖子,腿夹住他的腰。他抓着我的腿,跟背一个大背包一样,确认我抓紧了就马上往前跑。
我们在茫茫的雨幕中闷头狂奔。
那种声音越来越响,直到某一个瞬间,它不再在血管中游荡。它终于破土而出,开始伸展枝丫。
我看见了。
那是人。
蒙古族有自己的丧葬风俗,他们会把尸体放在牛车上,向草原深处行进。当尸体从车上掉下,说明灵魂想要栖居于此,亲朋好友可以就此离开,留遗体在此,回归草原。
也就是说,在这片茫茫的草原深处,有数不清的尸体曾经落在我们的脚下。它们被风、雨、真菌和植物分解,最终回归“长生天”,完成生命的轮回。
然而公主在瞬间逆转了这种轮回。
人死后滋养草地,草地滋养牛羊,牛羊滋养人,生命向来如此。然而自那鼓声响起,它们分解成的营养物被从另一种生命的回环中吸取出来,重新塑造成新的躯体。
草地枯萎,牛羊死亡,雨水倒行,河流干涸,在此地所有的一切都乱套了,所有的正向循环都被打破,所有的滋养全部变成剥夺。生命被强行塞回已经逝去的躯壳,它们从土地中哀嚎着爬行而出,腐烂的身躯逐渐化回人类的形状。
他们从地里,像草芽一样生长出来。
我马上又开始觉得反胃,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任何能见到这一切而忍住翻江倒海的吐意的人精神肯定都过分强悍了。我见证了一场盛大而隆重的复活,所有的一切都听从鼓声的号令,重新凝结为早已逝去的生命。
他们怔愣着,似乎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们前方也有好几个这样的人,有男有女,大多数还穿着各式的衣服。从我这里甚至能看见他们疑惑的眼瞳,黑白色的瞳仁无神地望着前方。
直到兽毛轻飘飘地,落到他们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我相信老陈他们也感觉到了,这个人“活”过来了。
这并不是那种正常的活,在这里的“活”似乎只是个状态,跟“被拿起来”“被放下”一样,他们被赋予了一些特殊的功能,以便和尸体进行区分。
然后,我们最前面的那个男人,一个穿着破烂的蒙古袍的男人,他突然间缓缓地向后,把脖子仰到了一个让人很不舒服的折角。
我不知道他的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这个时候老陈已经背着我从他身边冲了过去。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了他颈椎发出的“咔嚓”一声脆响。
刚刚活过来,就这么把脖子弄折了??
这一切都太他妈的诡异了,我抓紧了老陈,前面也有几个刚爬出来的人。有一个女人正在左右速度很慢地晃头,还有另外一个把头低得很低很低,明显超出了我们平时活动限度,并且看起来动作特别自然,并没有什么不适。
我不敢再看,兽毛落下和人从土里爬出的时间不一,我们至少已经跑出去七八百米了,还有陆陆续续的人刚刚等到那簇落下的灵魂。
在我斜前面又有一个人开始极其用力地向后仰头直到脊椎骨折,这次他比上一个动作快一些,所以我见到了他的下一个举动。
他把两条小臂从靠近身体的那侧穿了过去,骨头关节似乎都是他达成这个行为的阻滞,被他自发就行得咔咔作响,直到他能双手手掌向上,面向后脑勺为止。
他就这样,呆愣了一会。
我几乎马上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其实是在一做一个我们都很熟悉的动作,他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只不过从黄泉里走了一遭,他的眼睛和苏合一样,不再长在正面了。
背目人的故事还记忆犹新,原来那些带来死亡的男人女人们并非是被“缠上了”,反而是被欺骗了。死在草原上,野鼠洞旁,水潭里的那些人,在他们意识到肉体即将消亡之前,有人拽住了他们的灵魂,告诉他,你还能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如果没有意识到死亡就不会死亡,这各地方简直是一个唯心主义的大染缸,只不过唯的心是公主的心。她不让你死,即便你烂地里十几年都能重新变回人的模样。
或许眼睛会长在后脑勺上,但如果让我死了再活,我也不会介意这么一点小瑕疵。
老陈他们应该比我明白得更早,他们灵活地在复苏的尸体堆之间穿行,鼓声细密,之间穿插着一两声伴奏般的铃鼓响。
很多事情都在那一刻发生,一共不过一两分钟。老陈和周子末可能没有我那么多闲暇去关注这里到底有什么变化,但是我都看见了。
首先,天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本来还能在雾蒙蒙的空间里看见一丝光亮,现在倏忽之间,黑色的云从地平线下翻涌而上。时针好像一下子被拨得更快了,雨没有下得更大,但整个空间都黑压压的暗了下来,似乎暴风雨随时都会从云间泼洒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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