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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还在继续,有人在发言,有人在提问,有人在记录。没有人知道长桌的这一头,两个人的手在桌面下面紧紧地扣在一起。游书朗在笔记本上写着会议记录,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樊霄坐得很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游书朗的指缝间微微颤抖着,像一个人在很冷很冷的地方终于找到了一点热,他不知道这点热能不能救他的命,但他不敢松手。
会议在下午五点结束了。同事们收拾东西准备回房间换衣服出去逛逛,有人来问游书朗要不要一起去夜市。游书朗说不了还有点事。同事没有多问,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和樊霄扣在一起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有樊霄手指留下的温度,指缝间还有樊霄指节压出来的印子。他把缓缓走出会议室,想起了樊霄今天反常的状态,去餐厅打包了一份菠萝饭。
樊霄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游书朗走过去的时候看到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窄窄的缝。他把门推开,里面的黑暗涌了出来,不是从房间里涌出来的,是他推开门的时候撞上去的——那种黑暗是有重量的,黏稠的,像一块黑色的幕布从门缝里挤出来裹住了他的身体。房间里没有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没有开,连电视待机的小红灯都没有。空调开着但不知道开了多少度,冷气从黑暗深处渗出来,冷得不像是在海边,像是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窖里。游书朗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然后他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轻,像一个人在很用力地把自己的存在压缩到最小。他顺着那个声音走过去,脚碰到了什么东西——是茶几的腿。他绕过去,在沙发边看到了一个蜷缩着的影子。
樊霄蹲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后背靠着沙发的扶手,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他没有穿西装外套,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歪了,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看起来不像品风创投的ceo,不像曼谷商业顶端的那个人,像一个被关在黑暗的箱子里太久、已经忘了光是什么样子的孩子。游书朗蹲下来把菠萝饭放在茶几上,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肩膀。
他的手还没有碰到,樊霄动了。他像是一直在等这个声音,等这个脚步声,等这个人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游书朗能看到那里面的光——不是亮的光,是那种快要熄灭的、在最后一丝氧气里挣扎着不肯灭的、红热的炭一样的光。他从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扑出来,跪在地上,双手抱住了游书朗的腰,脸埋在他的腹部。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那种冷的发抖,是那种一个人撑了太久、撑到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疼、但他不敢松一口气——因为怕一松就散了——的那种发抖。他把脸埋在游书朗的腹部,用力地、拼命地往那一片温暖里钻。他的手指攥着游书朗后背的衬衫,攥得指节泛白,攥得衬衫的布料在他的指间皱成了一团。
游书朗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不知道该怎么放——放在他的头上,放在他的背上,还是放在他攥着自己衬衫的手上。他的心很疼,不是那种被刀割的疼,是那种闷闷的、酸酸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都咽不下去的疼。他把手放在樊霄的头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掌心的温度从头皮传下去。
“樊霄,”他说。
樊霄没有回答。他的身体还在抖,他把脸从游书朗的腹部抬起来,看着游书朗的脸。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游书朗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水光——不是泪,是那种液体已经积满了眼眶但还没有落下来的、亮亮的、像玻璃一样的反光。游书朗的手从他的头发滑到他的脸上,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把那道还没落下来的水痕擦掉了。
“书朗,”樊霄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裂缝涌出来、再也压不回去的颤抖,“我的母亲,死于那年的海啸。”
游书朗的手指停住了,他想起了在电视上看到的那次特大海啸,死伤无数。
“她为了救我,慢慢地死了。”樊霄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我眼睁睁看着海水一点一点地淹没她。那间小房子那么黑,那么冷,海水从地板缝里往上渗,一开始只是湿了鞋底,然后淹到脚踝,然后淹到膝盖。她把我抱上桌子,又把椅子叠上去,让我站在最高的地方。她站在下面扶着桌腿,水从她的腰淹到胸口,从胸口淹到肩膀。她还在跟我说话,她的声音很稳,稳到像是在给我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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