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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添的手从草莓袋子上滑下来了,他看着樊霄,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光,很亮的、没有被灭掉的、还在烧的光。
“游爸爸让你上来的?”
“嗯。”
“他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早上。”
添添低下头,他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樊霄,笑了。不是他平时那种露两颗缺牙的笑,是另一种笑,没有露牙齿,嘴角往上翘了很久,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走吧。”
他拉住樊霄的手,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添添走得很慢,脚在地上拖着,鞋底蹭着水泥地面,他今天没有踩那些圆,那些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的亮亮的圆一个都没有踩。他只是走着,把樊霄的手握得很紧。两个人走在小区的路上,夕阳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添添的影子很短,圆圆的,像一个球,樊霄的影子很长,瘦瘦的,像一根电线杆,两个影子并排走着,交叠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过。
到了五楼,电梯门开了。添添跑出去,站在家门口踮起脚尖按门铃,叮咚,叮咚,他回过头看着樊霄。“樊爸爸,你站过来一点,站到我旁边。”樊霄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门开了。
游书朗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家居衬衫,围着深蓝色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他看着添添,又看着樊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游爸爸,樊爸爸来了。”
“嗯。进来吧。”
添添跑进去换了鞋,跑进厨房,踮起脚尖看锅里煮着什么。樊霄站在门口,弯下腰换了鞋,鞋柜里那双灰色拖鞋还在,和他的脚一样大。他把草莓袋子放在玄关柜上,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的不是沙发的边缘,不是只坐三分之一随时准备站起来离开的那种坐法。他靠在沙发背上,后背贴着靠垫,和这间屋子里的这个人、这些家具、这片空气待在一起。
添添从厨房跑出来,手里拿着一颗草莓——从袋子里拿的,已经洗过了,水珠还在上面。他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红色的汁水从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在睡衣上蹭了一下。
“游爸爸,樊爸爸今天跟我一起上来的。他站在门口,我让他站到我旁边,门开了,你就看到我们两个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间屋子都听得到,“你看到我们两个了吗?”
游书朗从厨房端菜出来,把菜放在餐桌上,“看到了。”
添添把那颗草莓的蒂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跑进洗手间洗手,水龙头开了,哗哗的。客厅里只剩下游书朗和樊霄,游书朗站在餐桌旁边,樊霄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桌上还是那几道菜,青椒炒肉,番茄炒蛋,青菜豆腐汤。
“你还没吃饭。”游书朗的声音很平。
樊霄站起来走进厨房,拿了一副碗筷,在餐桌前坐下来。他坐的是添添平时坐的位置旁边那个,离游书朗近了一些。添添从洗手间跑出来爬上椅子,看到樊霄坐在他旁边,笑了。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汤还烫,他吹了吹,送进嘴里。“游爸爸,今天的汤最好喝。”他又舀了一勺,举到樊霄面前。“樊爸爸,你尝尝。”
樊霄低下头,把那勺汤含进嘴里,温暖的,很温暖,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温暖到了胃里。
“好喝。”
添添笑了,他低着头把那碗汤喝完了。
咖喱汤
樊霄开始每天上来吃饭,是从那个周一开始的。游书朗没有专门叫他,他也没有问。下午接了添添,两个人一起上楼,添添按门铃,游书朗开门,樊霄站在添添旁边。游书朗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出位置。第三天的时候,樊霄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进去,他在等游书朗说那句话——游书朗没说,但他进去了。
他的位置在餐桌的左边,添添的对面,游书朗的斜前方。那个位置看不到游书朗的正脸,只能看到侧脸。他吃饭的时候会看那道侧脸——睫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抿着的样子。和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以前游书朗吃饭的时候会跟他说话,“今天的汤咸了”“添添你多吃点菜”“你明天想吃什么”。现在他不说话了,他把菜端上来,把碗筷摆好,坐下来,吃完,收走。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声音。樊霄也不说话,他把碗里的饭吃完,把添添夹给他的菜吃完,把游书朗多盛的那碗汤喝完,然后站起来收拾碗筷。
他洗碗。不是“我帮你洗”,是直接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拿起抹布。他没有问“我洗可以吗”,没有问“洗洁精在哪”,他把碗一个一个地冲干净,放进碗柜里。他的动作很轻,轻到怕发出声音,轻到怕打破了这片安静。游书朗没有说“不用你洗”,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站在旁边,把擦碗的毛巾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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