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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添添坐在中间,左边游书朗右边樊霄。他用勺子舀了一块鸡腿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游叔叔,今天叔叔带草莓来了,我可以吃吗?”“吃完饭再吃,”游书朗说。“我已经吃完饭了,”添添举起碗,碗里的饭粒还剩好几颗。游书朗看了他一眼,添添理直气壮地回看他。“再吃三口,”游书朗说。添添飞快地扒了三口饭,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吃完了!”游书朗看了樊霄一眼。
樊霄站起来,从袋子里拿出那盒草莓,打开盖子,挑了一颗最大的递给添添。添添接过去咬了一口,红色的汁水从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又在睡衣上蹭了蹭。樊霄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把纸巾盒推到添添面前。添添抽了一张纸在手背上擦了擦,又在那颗咬了一半的草莓上擦了擦。游书朗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樊霄每次来都会带东西,水果、玩具、图画书,每次都带。他已经不再说“你不用每次都带东西”了,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听。那个人带东西不是因为添添需要,是因为他需要。他需要有一个理由来。
饭后添添拉着樊霄在客厅玩小汽车。游书朗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添添的笑声。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干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樊霄蹲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那辆大宝贝,在茶几上推来推去,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添添趴在他背上,小手攥着他的衬衫领口。樊霄的白衬衫上全是添添蹭上去的草莓汁,红红的,一小片一小片的。他不在意,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那两辆车。
游书朗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他想起今天下午添添睡着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了那篇关于同性恋心理认同的文章。文章里说很多同性恋者在成长过程中会经历一个“自我排斥”的阶段,他们会觉得自己不正常,觉得自己应该被纠正,觉得自己不应该去爱一个“正常人”。他以前觉得自己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他出柜很多年了,他不觉得喜欢男人有什么不对。但此刻看着樊霄蹲在地上陪添添玩小汽车的样子,他忽然发现那个阶段他没有过去,他只是把它藏起来了。因为以前他喜欢的人也是同性恋,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不需要谁把谁拖下水。但樊霄不是。那个人是“正常人”——可以喜欢女人,可以结婚,可以有孩子,可以走在阳光下不被任何人指指点点。如果他把那个人拉进来,那个人就要走一条更难的路。他凭什么?
游书朗把手插进裤兜里,裤兜里有一盒白色的火柴。他攥着它,攥到手心发烫。
添添玩累了,趴在樊霄腿上打哈欠。游书朗把他抱起来送进卧室,帮他盖好被子。添添攥着他的手指,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弯下腰凑近了听。
“游叔叔,你什么时候跟叔叔结婚?”添添的声音很小很小。
“谁教你的?”
“电视里说的,两个人天天在一起就要结婚。你们天天在一起,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添添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像蚊子叫。他已经快睡着了,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
“睡吧,”游书朗说。
添添松开了手,翻了个身,把那辆小宝贝塞在枕头下面,不动了。游书朗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了灯,走出次卧。客厅的灯还亮着,樊霄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湄南河。他的白衬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后背上那些草莓汁的红印子被风吹得看不太清了。游书朗走过去,推开阳台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河水的咸腥和远处夜市飘来的食物香气。他站在樊霄旁边,两个人并排着,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的城市在夜色中铺展开来,高楼和矮楼挤在一起,灯光倒映在湄南河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一艘长尾船驶过,船头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的尾巴,慢慢消失在水波里。
“他睡了?”樊霄问。
“睡了,”游书朗说。
安静了一会儿。游书朗看着远处的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樊霄。”
他叫出来了。不是“樊总”,不是在心里默念,是从嘴里说出来的,声音穿过夜风,穿过河水的咸腥和夜市飘来的食物香气,落进了另一个人的耳朵里。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不一样——平时说话是平的、稳的、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的,但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是在问一个问题,又像是没有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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