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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添彻底退烧是在中午。游书朗把体温计从他腋下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三十六度八,正常了。他把体温计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看错。
“退烧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樊霄听到了。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体温计,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激动,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更轻的、更淡的、像是一个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了一盏灯终于亮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个还没成型就消失了的、来不及被捕捉到的弧度。
两个人站在沙发边,添添睡在他们中间。慢慢的天色暗下来了,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游书朗去厨房煮了一锅粥,端了两碗出来,一碗放在樊霄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樊霄端着那碗粥,没有吃,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粥是白粥,什么都没有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稠稠的,亮亮的。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滑下去,烫到了胃里。那种烫不是疼,是暖,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被人从外面暖到了里面的感觉。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
“游书朗,”他说。不是“游主任”,是“游书朗”。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含着一口还没咽下去的粥在说话,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游书朗看着他,樊霄没有抬头,他看着碗里的粥。
“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叫我樊总?”
游书朗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垂着,遮住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他的鼻梁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被眼镜压过的痕迹,虽然他现在不戴眼镜。游书朗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昨天。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几秒。
“好,以后私人场合我叫你樊霄。”游书朗说。
樊霄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一个字、那个字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但落下来的时候砸得他心脏疼了一下的表情。他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粥,粥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的,从喉咙滑下去,滑得很慢。
添添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那辆小宝贝从他手心里滑出来掉在沙发上,红色的车顶朝下,四个轮子朝上,像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樊霄把它捡起来,放在添添的枕头旁边。添添的手在枕头上摸了两下,摸到了那辆小汽车,攥住了,又睡了。
天彻底黑了。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和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填满了一种灰蓝色的、安静的光。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添添睡在他们中间,一只小手从薄毯下面伸出来,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握着什么东西。没有人说话,空调的嗡嗡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游书朗靠在沙发上,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在灰蓝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恍惚间肩膀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碰了一下。他没有睁开眼睛,他知道那是樊霄的手。那只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游书朗没有动,他假装自己还在睡着,但他听到了樊霄的脚步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停了,然后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很轻,很轻,怕吵醒他,怕吵醒添添。门开了,又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被电梯的提示音吞没。
游书朗睁开眼。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添添还睡在沙发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手指——刚才在药房走廊里,他用这根手指帮那个人系了扣子,他的指腹贴在那个人的胸口,隔着衬衫感觉到了那个人的心跳。现在那根手指上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插进了裤兜里。裤兜里有一盒白色的火柴,他的手指碰到火柴盒的棱角,凉凉的,硬的。
他没有拿出来。
樊霄
陆臻约樊霄见面,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他没有打电话,发了一条消息——“樊先生,今天有空吗?有些话想跟你说。”樊霄回了一个字——“好。”陆臻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他们约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在一条不太热闹的巷子里,陆臻到的时候樊霄已经在了,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咖啡。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有穿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陆臻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那张温柔精致的脸,忽然觉得嗓子有些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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