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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去接他。”
“好。”
“接了他之后带他去超市,他喜欢那个超市门口的小推车,每次都要坐在里面。你把他放进去,推着他从货架中间走过去,他喜欢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他不是要吃,他就是要看。”
樊霄说“好。”
“然后你带他去买草莓,他知道哪个牌子的最甜,他会自己挑。”
樊霄说“好。”
游书朗看着他,看了几秒,走过去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樊霄,你骗过我吗?你不会离开我和添添的是吗?”
添添的害怕
添添不说话,是从阿兰走后的第四天开始的。
不是一句话都不说,是该说的还说——“游爸爸早”“我吃饱了”。但那些不该说的,他一句都不说了。他不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不趴在窗台上等谁,不闹着要草莓。他按时起床、吃饭、睡觉,自己穿衣服、系鞋带、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他把那三辆红色的小汽车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柜上,睡前看一遍,醒来再看一遍。他不玩了。他只是看。
游书朗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问添添“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添添点头。他问“你想不想跟游爸爸说说话”,添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游书朗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怕。然后添添低下头,用勺子在空碗里划,游书朗没有再问了,但是他的眼睛涩得很,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絮,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深夜,游书朗被一个声音惊醒,是从次卧传出来的,闷闷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走过去,次卧的门半开着。添添在床上翻来覆去,眉头皱着,嘴唇在动。
“游爸爸……我会乖的……不要把我送走……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送走我……”
游书朗蹲在床边,看着添添的脸,那张小脸在睡梦中皱着眉,小手攥着枕头的一角,攥得很紧。
他想起了五岁的自己,缩在巷子的角落里,身上盖着硬纸板。那时候他在想——如果有人来,他一定乖,一定听话,一定不哭不闹,一定不让那个人把他送走。他把这些“一定”在心里念了无数遍,念到自己都信了。后来养母来了,他没有被送走,但那种“怕”留在了他身体里,跟着他长大。他以为那种怕只属于五岁的自己,现在添添在梦里说“不要把我送走,我会乖的,我会听话”。他不是在悲伤,他是在害怕,他怕游书朗像妈妈一样走了就不再回来,怕自己又被丢掉。
游书朗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不是为阿兰哭——阿兰走的时候他没有哭。他是为添添哭,为那个缩在巷子角落里的五岁的自己哭,他伸出手把添添的手从枕头上拿开,握在手心里。
“不送走,哪也不去,你就是游爸爸的儿子,游爸爸家就是你的家。”游书朗哽咽着说。
添添的眉头慢慢松开了,游书朗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走出次卧,樊霄站在走廊里,他听到动静出来了。
“怎么了?”
游书朗看着他,眼眶是红的,“添添说梦话,他说不要把他送走,他怕我会把他送走。”
樊霄没有说话,把手放在游书朗的后背上。
“樊霄,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这样,缩在巷子里,身上盖着硬纸板,我想如果有人来,我一定乖,一定听话,一定不惹他们生气,我怕他们来了又走。后来,养母过来把我带回了家,刚开始,我不敢大口吃饭,不敢夹菜,我怕养母嫌我吃得多,把我送走!我拼命的干活,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我不敢说我想读书,怕养母觉得要花钱而把我送走!就连晚上睡觉我都蜷缩成一团,不敢熟睡……”游书朗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张纸,但纸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我以为那种怕早就没了。但是它还在,它跑到添添身上去了。”
樊霄把他拉进怀里,游书朗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没有哭,只是靠在了那里,迷迷糊糊中,天亮了。
游书朗走进次卧,添添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把那三辆车从枕头旁边拿起来,一辆一辆地摆在床头柜上。小宝贝、中宝贝、大宝贝,车头朝同一个方向。
游书朗在床边坐下来。“添添,你哪里都不去。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游爸爸和樊爸爸的儿子,我们在哪里,你就在哪里,和游爸爸住在一起,和樊爸爸住在一起。一直住到你想搬走的那一天,游爸爸不会把你送走,永远都不会。”
添添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光,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把手心里那辆小宝贝塞到游书朗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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