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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破碎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像一幅被撕碎的地图。
不同的是,房间里有人的痕迹。
沈渡蹲下来,目光落在地面上。灰尘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至少两个人的——一前一后,前面的脚步沉稳有力,间距均匀;后面的脚步稍显凌乱,步伐略小,像是一个人在跟着另一个人走。脚印从门口延伸到对面的墙根,在墙根处停留了片刻,然后折返。
“有人来过。很新,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沈渡抬起头,看着那面墙。
那面墙刷着白色的乳胶漆,和房间的其他三面墙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江余注意到,在靠近窗户的位置,墙面上有一小块颜色不太一样——不是白色,是略微偏黄的米白色,色差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江余走过去,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块颜色不一样的墙面。触感不对——不是乳胶漆的光滑,是一种略微粗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过的质感。他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两下。
声音不对。
实心的墙发出的声音是沉闷的、结实的,像打在一整块石头上。但这面墙发出的声音是空心的、脆弱的,像打在一个空箱子上。
“里面有东西。”江余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孟冬从门口探进头来:“我叫人送工具过来。”
“不用。”沈渡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打开,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细长的闪电。他走到墙边,用刀尖轻轻刮掉了一层墙漆。
白色的漆皮落下来,露出底下的一层颜色——灰色。
再刮一层。
灰色下面是蓝色。
蓝色下面是绿色。
绿色下面是——
沈渡的刀停了。
最底下那层,不是漆,是布。画布的纹理在刀刃下清晰可见,经纬交织,细密而坚韧,像皮肤上的纹路。
江余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被刮掉的漆皮碎片,画布露出来的面积越来越大,像一幅被掩埋了很久的古画正在被考古学家一点一点地发掘出来。他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轮廓——白色的裙子,散开的长发,微微张开的嘴唇。
孟冬已经拿起了电话,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洪亮而急促:“大刘,带上工具,四楼413室,多带几个人,快!”
等待的时间里,江余和沈渡没有离开那面墙。他们蹲在墙根处,像两个考古学家,用指甲、用刀背、用一切能用的工具,一点一点地剥离那些覆盖在画布上的漆层。
漆层很厚,一层叠一层,像时间的沉积岩——白色的是最近的,灰色的是几年前的,蓝色和绿色可能更早。每一种颜色都代表着一个时期,一个人,一个故事。
最底下的画布露出了大约两个巴掌大小的一块。上面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脸,侧着脸,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勒痕,颜料已经龟裂,细小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布满了整个画面。
但即使隔着那些裂纹,即使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即使隔着无数层被后来者刷上去的油漆——这张脸是活的。
江余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见过这张脸。在临川市公安局的旧卷宗里,在1990年那张黑白现场照片上,在所有和这个案子相关的材料中。但那些都是纸上的、平面的、没有生命力的复制品。这是原画。
这是温鸢七岁时看到的画面,被她用画笔一点一点地复现在画布上,用了几十年,修改了几百遍,涂掉再画,画了再涂,直到她终于把那个画面从自己的记忆里移植到了墙上。
大何没有把这些画转移走。
他把它们封在了墙上。
用油漆,一层又一层,把每一幅画都变成了墙的一部分。不是因为想销毁它们,是因为想保护它们——保护它们不被别人找到,也保护别人不被它们伤害。
大何知道这些画的力量。他知道一个人如果看到了这些画,就再也忘不掉了,就像温鸢忘不掉1990年那天晚上的画面一样。他把它们封起来,不是为了让它们消失,而是为了让它们安息。
但他又在后山的老槐树下埋了那个路牌。
“1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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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墙2
他留下了线索。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这些画。不是来找画本身,是来找画背后的真相。那个人需要看到这些画,需要看到温鸢用了三十四年反复描摹的那个画面,需要知道一个人要有多大的痛苦,才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反复画同一个死去的女人。
大何把路牌埋在那里,不是在等所有人,是在等那一个人——那个能让这些画从墙上走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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